旧人登场
鹭岛街角的花铺,冷清得落针可闻。
檐下花枝葳蕤,满架开得烂漫,只是瞧着久未修整。本可盘成规整花拱门,此刻却疏密参差,枝蔓东多一块、西缺一处,最横生的那一枝,几乎堵了半扇院门。马浩然费了些力气才推开大门,连唤数声,院内却无人应答。
待到瓜婶报出兰心苗圃的名号,正在后院苗圃里拔除杂草的小工才匆匆跑过来,面上满是疑惑:"兰心苗圃,还用得着来我们这儿收花?贵客您是要——"
小工极有眼色,一眼扫过来客三人。立在正中的女子,眉如凝黛远山,沉静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就连兰心苗圃的瓜婶都退在她身后侧立,小工当即心里透亮,这位姑娘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石榴环顾一周,透过窗棂,瞧见一人正斜倚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摇扇,眉眼慵散,神色寡淡,面前矮案上茶席凌乱,茶盏里浮着细碎茶末,茶叶品相粗劣,经久泡已然沉底发黑,只剩半盏清淡茶汤悬在盏中,看着早已无新茶可续。
石榴辨认出他就是店主程航,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却连半分招揽客人的心思也无。他身上的布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碎毛边,衣料肌理间落着点点斑驳污渍,非泥土,非花汁,是经年累月打磨木料留下的细碎木屑。一身清冽浓重的松脂香,死死盖过了满室花香,将他与这满屋鲜妍彻底隔成两个天地。
瓜婶借谈生意的由头,带着她与马浩然一同前来。在家中瓜婶已叮嘱石榴,她早年在平江和程航爹娘不属于同村,亦没有交往,只是依稀记得是有一个喜欢磨树根做小动物的小毛头蹲在程家村门口玩,石榴坦然时隔多年,程航未必还记得她和那些旧人旧事。
见无人招呼,石榴并未着急,行事却半点不客气,径直入内翻寻。小工连声阻拦,正要上前去拦,被马浩然抬手止住,只得识趣退到墙角,不再多言。石榴四处翻找一番,终在壁橱深处摸出一罐茶叶,旋开罐盖,清鲜的茉莉香气当即漫溢开来。
马浩然朝小工示意,让他去备清水。石榴径自穿过长廊,挑了一间尚算齐整洁净的里屋,投茶煮水。原本假寐的店主终究舍不得这口好茶,出声嚷嚷起来:"我的顶级茉莉花王啊!姑娘倒是舍得,这茶可是要算银子的。"
程航循着茶香步入里间,继续道:"这可是我专程从平江带回来的茶。姑娘识货呀!"
水汽氤氲,茶香萦绕。程航在走进里间的时候迅速瞥了一样瓜婶和马浩然,仍然不明老中青三代来他这儿干什么,两个女人的组合也不像来砸场子啊!直到面前的女人抬眸直视向他说出一句,敢问店主本名李航?
这来的是旧人?可他脑海中印象中甚少啊…对方倒是给他倒了杯茶,目光稳稳锁住他慵懒散漫的眉眼。
石榴径直道出他尘封的过往:"你生父昔年追随程寅走镖,不幸遭遇山匪,命丧途中。你母亲带你改嫁,你寄人篱下,日日被斥拖油瓶,受尽冷眼欺凌。彼时程家靠程娘子培养的花卉发达,不再做镖局的生意,程寅全心全意和娘子一起打理花坞苗圃,几年时间开出一十二家花房,声名鹊起,家业渐盛。随后他们念你父旧情,把你从继父家接出,收为养子。自此你才更名程航。"
程航散漫的神色微滞,眼底虽掠过诧异,却依旧懒懒散散,未显半分郑重。
"一番过往,由姑娘娓娓道来,毫无错漏。不过——"
程航只淡淡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细碎木屑,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不过都是些人尽皆知的旧事,姑娘听闻也不足为奇。不知兰心苗圃今日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店主很会抓重点,我的确为兰心苗圃当说客而来。"
他依旧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敷衍,显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石榴抿一口茶,不急不慢道:"慕名而来,想请你修复一具旧樟木箱,另外,还想向你定制一批新的木箱。我知晓你的木工手艺,曾师从平江鲁班大师——"
程航当即摆手,想也不想直接回绝:"我何时当过木匠。那只是稚儿时期,捡鲁师傅的短木头玩。姑娘既知李航,也该知晓鲁师傅只是短暂停留平江,很快就移居上京了。如今在下就是这一方花铺的小小掌柜,只侍花草,不做木工活计。姑娘找错人了。"
马浩然忍不住:"掌柜的,这花草伺候得真不怎么样。"
瓜婶面上虽带着几分嫌弃,却即刻取出一串铜钱递给小工,诚意不减。小工迟疑不敢接,听着掌柜的程航开口说,收下吧,这是茶钱。沉甸甸的铜钱落进掌心,小工连连应下,说去买些鲜花饼与石花冻,即刻回来招待贵客。
石榴示意瓜婶带马浩然往后院苗圃逛逛,这铺子同兰心苗圃一般都是前店后院的模式。恰逢另外两名小工从后面苗圃赶来,听闻是兰心苗圃的瓜婶,欣喜万分,都知晓兰心苗圃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的紫红,分外殷勤,忙引着二人前去。
程航神色未动,眼底无半分动容,只与眼前姑娘再续一杯茶。
他何尝不想赚钱?何尝不想挣脱这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些踏实顺遂的光景?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木工手艺是他毕生所爱。只是程家养育之恩在前,程娘子的叮嘱始终萦绕耳畔:既为程家养子,便该安分守己照看分店,沉溺计件木工,不成体统。
只待他日娶妻生子,程家自会备好上等木料,任由他打造家具,成全喜好。数年约束磨平了心气,他索性摆烂躺平,日日守着花铺混日子,将满腔热爱尽数压在心底。
"旁人守花铺,指尖染芬芳,眼底皆花色;可掌柜您,身居百花深处,心牵木方纹理,旁人不知,我是知道的。"
程航只当眼前这人不过是听了他那早已传得烂大街的身世,便来生事。嘴上声声说着了解他,可瞧这模样,分明素未谋面,他都不认识她,哪家来的牙尖口利不懂生意场的任性孩子哦。
"如今兰心苗圃拿下悦闳书院供苗大单,我们想定制一批专用木箱,提升花苗长途运输的成活率。这笔生意走兰心账目,利润可观,既能成全你的手艺,亦能补贴家用,于你而言,是难得的好机缘。"
程航居然伸了个懒腰,打哈欠道:"花苗长途运输必有折损,本就是常理。姑娘与其费心费力定制木箱,倒不如看看我铺中花苗。若从我这里拿货,我给你便宜三分,岂不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