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合同游
整座高塔如一方厚重方木,托举一轮圆穹,檐顶尽数铺着靛蓝琉璃瓦,澄澈如洗,遥遥望去,仿佛凝住漫天星子,清贵肃穆。
石阶旁,一位扶须老者正侃侃而谈。石榴听小帮主低声告知,这便是鹭岛的王师爷,正对着定海县几位同幕解说此塔来历。
王师爷声音从容:"此塔选址大有讲究,立于鹭岛东南阳位,朝迎旭日东升,正合南郊观星、临海祈福的千年古礼,是岛上百姓寄望风调雨顺、江海安澜的祈祝圣地。"
登塔石阶绵长蜿蜒,人流熙攘,落入石榴眼底,尽是人间烟火温情。一旁有年长父老牵着稚童,低声教孩童念诵祈福祝词,字句质朴,全是渔家心愿。有人默念岁岁风平浪静,江海无波;有人祈愿渔获丰盈,衣食无忧。
"你若不急着回去…我的意思是回魂…"马浩然凑到石榴身侧低声道,"嘿嘿,我跟你说,河豚好吃着呢。"
"末末姐,你吃过河豚吗?"五万特意将"末末姐"三字咬得极重。
石榴轻轻摇头:"河豚有毒,必得仔细处理才行。"
她的右手被郭萧牵着一路往前,可后者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也不与他们三个搭话了。
"放心,交给我。美食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马浩然笑道,"我心心念念丰渔季的肥美河豚,就盼着雨季,到时大家都尝尝这珍味。"
五万连忙接话:"末末姐,别听他的。还是大黄鱼实惠,刺少肉嫩,愿咱们鹭岛百姓年年年年,月月天天都有大黄鱼吃。"
"你就想着吃饱。"马浩然给五万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难道不是。"五万反唇相讥。
"我是想着吃好!"
"哎呀你们两个小子别吵!待到丰获,直接摆一席满汉全席!" 后方一名小哥上前劝架,顺势插话。
旁边姑娘笑着打趣:"这不是会唱折子戏的小弟嘛。听着都馋了,我们全都馋啦。"
然而欢声笑语在石阶上流转片刻,人群里渐渐浮起细碎杂音,掺着市井间的唏嘘与不平。一名年迈老者步履蹒跚,扶着石阶石栏歇脚,鬓发霜白,眉眼疲惫,低声喟叹:"我辈寻常百姓,尚且日日忧饥忧寒,三餐难继,何来余财修筑这凌云高塔?属实铺张!"
话音刚落,几道目光落在郭萧身上,有人压低声音嗤笑:"这不是黑水寨的小帮主?我们苦苦谋生,你们占尽渔利,如今竟也来登塔祈天?"
"可笑,寨中衣食丰足,才有闲心求神祈福,哪里懂得小民苦楚。"
细碎非议入耳,周遭气氛骤然凝滞。石榴神色依旧平静,郭萧却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半点不作回应。
石榴只得快走两步,微微踮脚,凑到他耳侧,声线清浅平稳:"阿弟,观星楼比我离开之时,似是更高了些。此楼一共多少层?"
郭萧脚步未停,只回头垂眸望她一眼,沉声应答:"二十八层。"
"檐柱一共多少根?"
"二十四根。"
得了答复,石榴眼珠微转,抬眼看向周遭议论的众人,声音稳当清亮:"诸位请看,二十四根檐柱对应人间二十四节气;二十八层塔身,敬奉天穹二十八星宿。这座观星楼,本就不是为求神拜佛、贪求财利而建。一砖一瓦皆依历法,重在观象授时,实则是安民保命。"
郭萧本是想拉着她,叫她不必应声,谁知她却抽回手,转过身,对着一众乡民缓缓说起自己对观星楼的见解。人群中也有人出声表示,今岁恰逢闰八月,多添一秋,便多一重秋汛风浪呢。
“这位乡亲说得极是。”
她神色坦荡恳切,句句贴合渔家生计:“滨海之地,台风、巨浪、海啸皆是悬顶之险。观察时序精微,不是空谈。这座观星楼不求繁复华丽,贵在清旷高远。我辈靠海吃海,踏浪求生,荣辱温饱全系江海。登高望远,观星测时,预判潮汐风浪,方能提前规避灾险,守好渔时,保全农渔生计。所谓祈福,从来不是坐等天降恩赐,乃是借天象知时序、辨凶险,护一方百姓安稳,保四时渔耕不绝。"
一番话条理通透,情理兼具,瞬间压下全场杂音。众人闻言一怔,随即恍然,纷纷颔首称赞,喝彩声此起彼伏。王师爷连连点头,低声叹道:"这是谁家女子,见解竟这般通透!"
郭萧目光与王师爷半空相接,微微颔首致意。
王师爷先是认出了唐知笑,目光落在他身侧那名罩着薄纱面纱的女子身上。只看身段轮廓,竟与唐知笑的阿姐如出一辙,立刻恍然认出:"是知末,唐知末!哎呀唐知笑,你阿姐平安归来,甚好!可惜唐姑娘身为女子,若是男儿身,凭这一身才情笔墨,早该赴考博取功名,一展抱负。"
王师爷素来欣赏唐知末的诗画,笔墨风骨远胜寻常读书人,每每想起,都不免叹一句好可惜。
一旁马浩然双目发亮,不住拍手,心中叹服不已,只恨没有随身纸笔,将这番话尽数记下。五万与塔中值守之人凝神戒备,目光来回扫视人流,提防拥挤踩踏,默默护在场众人周全。
风波散去,众人继续拾级登高,行至第十二层观星平台驻足远眺。
马浩然环顾上层,见木架错落,尚未完工,不由得挠了挠头。石榴也留意到这景象,郭萧牵起她,往平台开阔处走去。
"这边是观景层。"
石榴开口发问:"观景层已然落成,可瞧着,为何高处还未修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