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茳和和凌展就成为准男女朋友问题进行“讨论”的那天,周茳和在晚上写下一篇日记。而在写日记途中,她不可避免地陷于一些必要的思考。
“写日记途中,尽量保持理性和情绪的平稳。”
这是第一句,她给自己的建议。
她想起凌展在对她说“能不能成为准男女朋友试试”时,他脸上的期待和忐忑。
她忘记了自己当时想了什么,她明明想了很多的,事情从她眼前走马灯似的一幕一幕过去,她有很多想说的,但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她笑了笑。
但她又想起,这篇日记是因为凌展而写,于是重新板起脸。
想到他,她还是会再想起被纠缠的过往。他越来越没尊严了,以前他听到她说,会把他尊严碾碎的时候,还会犹豫。
但重逢之后,他竟然说他愿意接受,且不要求她爱他。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她现在还做不出那种欺辱别人的事情。她会心虚,她会慌张。
他真恶心,是想要让她变成他那样的人吗?
他也真是足够狡猾,以她的性格,如果爱上一个人的话,舍不得让真正爱的人受伤,比如自己的家人。关于爸爸妈妈,哪怕知道他们不是理想中的父母,知道他们有些想法错得离谱,还是舍不得伤害他们。因为她爱他们。
她从来不否认自己的固执,有的时候坚定就代表着一种固执。但坚定从来不会是一个坏词,坚定的人才有强大的内心,只是有的时候也会催发摧毁一切的力量。
在她上高中时,她一定想不到工作之后,甚至读大学的时候,她会茫然。明明她那个时候想的一直是,她会越来越坚定,坚定得越来越冷漠心硬。但她能在她所“决定”的道路上,一往无前地、坚持不懈地走下去。
她也不得不那样做,没人知道她高考之前在现实与理想之间想了多少遍。
只是,她失策了。
她心智最坚定的时候是在她为了理想而奋斗的时候,也是为了好成绩而做题目的时候。她喜欢吃东西,但她记得,她曾为了做出一道题,选择过不吃饭。她最骄傲的时候是她成绩好的时候,但她骄傲的并不是成绩本身,而是好成绩能让她上好大学,更快地拥有更多的钱。
工作后,她的确赚钱了,但原来钱不好赚,赚大钱的目标更犹如天上云朵。好大学的确托她离触摸云彩更近,但是也有很长的距离。
这时她才转变想法,她才又后悔。她甚至有些奇怪,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坚定,但走到这里,她突然就茫然了呢?
她环顾四周,她的房间还是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她想起外面的电灯按钮,有些按钮由于被多次按着,外面的壳已经脱落,很难重新装上;饭桌那边的小电灯灯泡已经换了好几波,灯泡的颜色都不算统一……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但是人是要生活的,她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就会获得什么样的心境。
她讨厌这样的环境。
即使她们家的装修在曾经的岁月中如何完整而美好,但他们已经在那个家中住了如此长的时间,如今只能说,略显敷衍了。
那些年里,她就是如此自卑的。她那么坚定地付出努力,原来全是为了摆脱这样的生活,但如今她却又重新住了回来,真是不可思议,也许一方面为了获得更多睡眠和自由,另一方面却的确是对那些年的父母压迫与自卑渐渐释然。
她深吸一口气,回归正题,她该谈谈自己的学习了,于是她终于开始正式动笔。
“没有人知道,我之前那么多年为了成绩吃了多少的苦。但我从不后悔好好学习,不后悔为了学习吃的那些苦。”
“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没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也许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如果我不好好学习,我的专业知识无法撑起我如今的工作,也许我还无法得到如今这份工作。”
她脸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是闲适的,大概写在最前面那句话还挺有用。
“我的努力从来没错,我的性格也没错,只要三观没有大问题,没有做错事和坏事,我都能尚且坚持上述观点。”
所以即使大学之后她渐渐失去目标,发现原来她所追求的并不附着于好成绩,不免有些灰心,但还是咬牙坚持着,只求学历能帮她更多。
“我相信,我还有办法。”
目睹着别人的性格好,跟人之间交际没有问题,她多少有些羡慕。越到社会上,她越羡慕,甚至是崇拜。这时发现只会学习,却不会其他任何能力的自己显得有些可怜。
“但我甚至现在都不怎么会做饭,大概之后都没办法独自生活,妈妈将我的生活包办了,我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鞋子,我该怎么笑,我该怎么哭。”
她反抗过,但是没有什么用,她渐渐被磨得一丝想要自己决定、自己选择的心力都没有。
“这次是我自己争取来的独居,我很开心,仿佛一直罩在我头上的那层玻璃罩子破了一点,依旧是阳光照在我身上,但是我能接触到一些真正的阳光,依旧是能够呼吸,但是我就不需要别人来给我注入空气,依附别人而活。”
但是关于工作,她还是没有办法,入职了差不多两个月,她还是没能找到一丝热情,哪怕一些会爱上那份工作的征兆。
“但……我有些没办法了,我松懈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是个极其、非常懦弱的人。”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努力维持了很久的平静破裂,她还是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的哭声中有茫然,有自弃,也有嘲笑。
“我没有办法了。”
她因为望着梦想距离过远而难过,更难过的是,她看着凌展这样曾经欺凌过她的人过得这么好,她却为了生计每天痛苦地上班。
如果他跟她毫无关系,她不会要跟他比较,但偏偏他曾搅乱她的生活,又偏偏在多年后再次出现。
世界上那么多人都只是为了生计,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人。
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人,而已。至少她还有爸爸妈妈,还有算是稳定的生活,只不过是梦想太远了,而已。
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只是双手还是颤抖着,显然这样是无法写好字的。她放下笔,仰起头,深深喘息,这喘息在安静中无助而可怜,但极为有用,如果忽略掉一些抽噎的话效果就更好了。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我实在无法抑制住心里要欺辱他、折磨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