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法比预想的精妙,黑影领了她兜兜转转,找不到个出路。
有点像人生。
陈西又没说什么。
黑影已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它也没有手,嗅闻着怨天尤人,急得狺狺叫骂了,
黑影那头忙着展示用途,因实在没多少用处,只得尽己所能地谄媚,献殷勤献得不可开交,陈西又这头忙于摸索法阵,觉这稀微灵力痕迹似乎暗合星阵。
思忖片刻,由星阵逆推方位,改为她前它后。
黑影没了带路之责,焦躁非常。
大抵觉得没了用就该死了,大感死期将至,拼死蹦跶。
她松开手。
黑影“啪唧”摔地上,呼啦一下昂起头。
陈西又蹲身:“要干嘛?”
黑影含糊地叽咕着,蠕动着在地上爬,创面不大流血了,它满地乱拱,倒也灵敏。
“即便如此,”陈西又伸出手指戳着它,居高临下睇它,慢声道,“我是不会放着你一个乱走的。”
黑影不语,只将脑袋伸过来。
黑且亮的头颅,灼灼地看了来,它的目光是一把的。
陈西又略松开缚灵索检查它,黑影翻着肚皮配合,因哪也算肚皮,所以哪都裸给她摸,看着是赤胆忠心,显得尤其忠心。
她翻来覆去检查,它不知意会了什么,发出点低沉的声,张开一张嘴。
它张开嘴给她摸。
陈西又盯着那深黑的口,鬼使神差地,将手放进去。
黑影内里也黑,有一排排的、细密的齿,向内收敛着,陈西又敲一敲,黑影瑟缩一下。
陈西又:“……”
黑影:“……!”
它一刹大为受惊似的,一整只贴上来,为弥补那一瞬的瑟缩愈发卖力地讨好,蠕动着喉咙,将她的手臂往里、更往里咽。
陈西又摸见它喉壁——干的,温热、摸得见一条条的筋。
她抽出手。
黑影发出呜咽,再吞咽呜咽,伏在地上投降,像条没有尾巴的、耳朵扁扁的狗,或像个从未有过尊严的人。
陈西又轻声道:“总之,我不能放你走。”
黑影摆着头,翻个身,细长躯干摊开来,摊得平平的。
陈西又正纳罕。
黑影一急,直往缚灵索下钻。
陈西又试探着问:“你不走开,你只是想自己走?”
黑影连连点头,简直要撒欢了。
“何苦来哉呢?”她问,却也遵循一条黑影的心愿,将缚灵索圈上黑影脖子,遛狗一样牵着它。
行了小半日,黑影恹恹的,开始啃食墙壁和碎石。
陈西又朝它伸手。
黑影顿了顿,不情不愿吐出小三块石头,与一小撮灰尘。
吐完是生无可恋样子,头太重一样,脑袋压在她掌心,它饿得很瘦、很空、很瘪,似乎也饿得脑袋空空,忘了忌惮她。
陈西又席地坐,从储物符取出鸡鸭鹅肉。
默然喂它。
黑影起时凶态毕露,伸长了脖子要抢,陈西又扇它一巴掌,又拎起乐剑指着它,剑锋从黑影尾部到黑影头部,平静挑起黑影下颌,那滚圆的怪物头颅映着她的脸。
“还抢吗?”她问。
黑影便改头换面、俯首称臣了。
黑影不吃蔬菜,肉干,勉强,鸡鸭鹅肉,都吃。
它喜欢生的。
如果有的选,大约它还会喜欢活的。
陈西又不知教它听话意义何在,苹果的毒大约不会让它蹦跶多久……反应过来就做了,也疲于懊恼。
黑影吃过最后一块生鸡肉,含着她手指。
她拔出手指,低声:“不要舔我。”
那感觉太像爱了。
黑影缩着脑袋,提心吊胆将她瞥了又瞥,蹭着她小腿,自顾自黏糊撒娇,陈西又无法,将它的消化液擦去它身上,牵起它的绳,往她心算的阵法核心走去。
下水道修得像个皇家迷宫。
她疑心这么找下去,终点会是个下水道之王之类的角色。
又是小半日,陈西又被困在一处屏障外,对了灵力走线绞尽脑汁之际,黑影蓦地倒地不起,疑似毒发。
她抽空睇一眼,不作声。
黑影嗞哇乱叫,呜呜咽咽咬着空气,从她脚边滚过去,被缚灵索一勒,又滴溜溜滚回来。
陈西又看着它,说是不心软,想着不去理,她却也没移开目光。
黑影呕出大滩透明汁液,东倒西歪、踉踉跄跄扑到她身前。
跌在她膝头。
沉默而不死心地撑起脑袋,光面头颅映照她面庞。
她果然而疲倦地发觉,她也不是无动于衷。
……还不如让她不知道。
黑影在逐渐死去。
于是它不大控制得住本能,分明是哀求,但动辄龇牙,龇过牙就骇然,眼泪大滴渗出,重新趴回她腿间,颤颤巍巍赔着悖逆本能的小心。
摇尾乞怜这种事,它顺着本心就做了。
黑影是……动物,吃过人的动物。
陈西又摸着它,抚过它湿润的、哭到呕吐的表皮,用一块崭新毛巾擦着它。
它仿佛铁了心在她眼皮底下死去。
于是她的念头兜兜转转,再绕不开它。
从乾位入手,贯通第三、第六分支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