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深秋的午后,在钢琴多年未开盖,棋盘许久未挪动的球牌厅,几颗风干的鹿头耷拉在镜子或画像上方,它们折断又修复过几次的长角往前,支向球牌厅中央————中央,亚历克斯站在一张鹿皮地毯背上。
“告诉我,亚历克斯。”莱格纳伯爵坐在火炉旁,他歪着头,缓慢地转动自己手中的扁头手杖,用厌倦的声音询问自己的次子,“告诉我,押沙龙是什么人。我又是为了什么,要同旁人讲,你是我们家的押沙龙?”
一个死人,十三岁的亚历克斯想。
在这个曾属于他叔祖的游乐室中,对话无论怎么开始,重点总是大同小异,关于死人。
比方说,亚历克斯的叔祖热爱打猎,一项对贵族而言略显玩物丧志,但总归无伤大雅的嗜好,他甚至为了方便打猎,特意将这个别宅建在王都城郊,伯爵家的林地旁。
于是自然而然地,叔祖死于跌马。
叔祖的两个儿子,失去了父亲的关爱与庇护,背上了修建这栋宅子的债务,在家族中处处碰壁,最终不得不踏上船去殖民地。
船未抵岸,他们死于风暴。
此后,这栋宅邸便重归伯爵本家,也就是回到亚历克斯的祖父,上一代莱格纳伯爵手上。
亚历克斯的祖父对打猎缺乏兴致,没来住过几次,最长的那一次还是在流亡前,他们一家暂居此地观望王都的情况。
众所周知,局势急转而下,伯爵一家连夜踏上了马车。
流亡的道路太过颠簸,突起的叛乱太过汹涌,走到半路,忧思疲惫的老伯爵便呕吐不止,心脏抽痛,很快蒙主召唤。
而这已经比他子女的结局要幸运太多。
亚历克斯的姑母,当年嫁得尤为风光,丈夫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乃是国王内阁一员,于是在所有的亲属中,她首先被新政府处了刑。
亚历克斯的伯父,原本的爵位继承人,一天傍晚去迎接自己的情人与唯一的儿子,途中被叛党发现,点燃了他们的马车。
至于亚历克斯的叔父,上一辈的幺子,倒是少见地保住了性命。年轻人的想法飓风一般,他与许多同样处境的流亡贵族一道迅速采取行动,筹军筹资,企图营救牢中的国王,但被敌人俘虏之后他又飞快地叛变,如今隐姓埋名,生活在外省。
以伯爵的话来说,“倒不如死了更好。”
上次说这话的时候,伯爵直勾勾地望着亚历克斯,像是想从他日渐不驯的次子的脸上找到那叛徒弟弟的影子。
但很可惜,除了发色之外亚历克斯与他和他的兄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一言蔽之,至少在外貌上,伯爵挑不出自己次子的毛病,甚至无懈可击到他都有点厌烦正眼瞧这个儿子。
于是,现在的亚历克斯只得与伯爵手杖顶端的兽头对视。
据说,这支手杖是太阳王赐给亚历克斯曾祖父的,可如今传至伯爵手中,杖顶已被磨得难辨原型,不知雕纹本该是狮子还是豺狼。
兽头转动,被骨节突起的手指扣住。
亚历克斯微微移开视线,开始思索“死人”之外的答案。
押沙龙,押沙龙。圣典里,救世主出生前的故事中的一员,蒙主偏爱的大卫王的三子。他样貌出众,一头长发,被众人赞美从头到脚毫无瑕疵。
押沙龙杀了大卫王的长子,自己的长兄,因为这同父异母兄弟玷污了与他一母所出的姊妹。
又有人说,他弑兄,是贪图本该由长子继承的王座。
大卫王没有追究押沙龙的这次罪行,正如主偏爱大卫一般,大卫也偏爱押沙龙。
可后来,押沙龙不顾父亲的偏袒,不顾主的旨意,起兵反叛,这次,王不得不派人阻止他。
最终,押沙龙因长发被树枝挂住,困在一颗橡树上,王的仆人趁机将他刺死在那里。
亚历克斯看着兽头又从自己父亲的掌心转出,伯爵仍然是一脸厌倦不耐,这使得他精瘦的脸庞过早地开始衰老,乌黑的头发夹杂着丝丝的白,显出一种不纯正的,再多的黑发粉也遮不住的颓色。
伯爵的手指在手杖侧边敲了起来,一下,两下。
亚历克斯知道他必须得回答了。
不过有什么可说?难不成问伯爵,您是否有个女儿流落在外,并且,恰好与您的长子有染?
还是说,哦,难道您自比为大卫王?靠着父兄意外丧命获得爵位的您,自比圣典里击败巨人赢得王位的国王?
所以亚历克斯最后只得回答:“不知道。”这已是他尽全力选出的最恭敬的答案了。
“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亚历克斯又补充了一句,“父亲。”
伯爵冷笑一声,亚历克斯辨别着这笑容的成色,嘴巴懒得张开,鼻子刻薄地轻皱,但眉毛挑起的弧度却有几分满意。
伯爵总是认为自己的次子心高气傲,有“自命不凡”之嫌,将来会滋生野心,贪图不该拥有的东西,这份怀疑愈演愈烈,因为在两年前,他的长子步了那叔祖的后尘,打猎跌马,虽捡回一条命,但永远瘸了腿,每次出现在社交场上,都只是一个趔趄的背景。
残缺的继承人,出众的第二子。
所以,现在的伯爵格外满意亚历克斯偶尔露出的拙劣与愚钝。
“我看,再好的老师无法给你品格上的教导,对不对?”伯爵的垂下手臂,调整握点,抓住手杖的中下段,“我早说过,书本对你这种人是没用的,戒尺也难起什么效果。”
话到此处,他终于肯抬眼,发出命令:“过来,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迈步,踩出鹿皮。他希望,今天遭受的折磨能简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