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杖映在满室的镜子里,在镜中,父子两人、逝者们的画像、以及挂在墙上铺在地上的死鹿都交错在一起。
左面的镜中,模糊的杖柄从鹿角根部一闪而过,像是又一次命中它的额头。
右面的镜中,手杖刮过相聚的一家,仿佛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平等地吹拂那些围在钢琴与火炉前的笑容。看哪,亚历克斯的叔父楼着自己的妻子,他的姑母脖上挂着未婚夫所赠的项链,他的叔父扶着牌桌,正要起身,这位家族将来的耻辱在所有画像上都没有脸,他的脸早已被亚历克斯的父亲下令一一刮去。
亚历克斯正视前方,看着父亲背后的镜子,看到手杖顶端砸到自己的领口。
衬衫下的锁骨与金属杖柄相撞。一声钝响。
亚历克斯感觉疼痛难当,上下牙齿咬得近乎要嵌在一起。
但他没有叫出声来,他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那我就告诉你吧。”似乎是想把气力都聚集在手杖上,伯爵嘴巴只是嘶嘶出气,声音断断续续。
“我这么叫你——”手杖落在亚历克斯肩上。
“是想请所有还有德行——”杖柄敲向亚历克斯大臂。
“听得出这名字含义的人——”小臂。
“替我看好你——”左右的小臂。
“叫你不至于痴心妄想……”手杖停顿,“成为一个叫我们家丧失荣誉,沦为笑话的混账!”
这一声或许拔得太高了,伯爵缓了两口气,而后将杖柄探进火炉里。
手杖钻入火焰,亚历克斯看着兽头变红,他的掌心开始灼痛,上一次的伤口令他足有两个月无法抓握。
“父亲,”亚历克斯说,“下午我还得去见母亲。”
听见借口房间改修,空气不畅,在王都“小住”了两年的继妻,伯爵哼了一声,他旋转手杖,让它红得均匀,“记得戴上你的手套。”他说。
“晚上,”亚历克斯面不改色地继续讲,“她要我和她一起去海尔西恩伯爵家。”
这下伯爵才止住手杖的旋转。
“海尔西恩?”伯爵问。
“是的,父亲。”
“告诉我,”伯爵挑眉,手里掂量,“最近……那家的小姐与你有联系吗?”
“玛德琳每周会给我一封信。”亚历克斯特意说了玛德兰娜的小名。
“亚历克斯……”伯爵终于把手杖挑高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离开火焰,“你该明白,这位小姐与你截然不同。
“她将来是有爵位的,有太多东西,太多人可选。”
“我很清楚,父亲。母亲也常常提醒我。”
“是嘛?”伯爵半眯起双眼,他的目光在亚历克斯身上扫荡,最终停在次子的脸上,这张任谁来都挑不出瑕疵的脸,他今天头一次看得如此仔细,“她这辈子里好歹有一件事还算清醒。”
“我知道了,”伯爵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杖,“回你的房间去,花心思收拾好你自己。”
“好的,父亲。”
亚历克斯后退了两步,而后转身,又一次踩过了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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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力克斯走出球牌室才加快步伐,到最后几乎是撞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那里面一个满脸雀斑的佣人正在铺床单,被他吓了一跳。
“拿我的外套来,蓝色的那件,”亚历克斯命令他,“还有替换的衬衫。”
“好、好的,少爷!”那佣人把床单又捋了两下,还没有完全抚平褶皱,就毛手毛脚地打开衣柜,把衣服捧到亚历克斯面前,“少爷,请让我———”
“我难道没和你说过?”亚历克斯用目光狠狠地剐了他一眼,“我和我哥还有伯爵不一样,衣服我自己换。”
笨拙又胆小的佣人因这一眼浑身一颤,对着矮自己一个头的小主人毕恭毕敬地垂头。
“非常抱歉,少爷,我、我一时没想起来,请……请您原谅我。”
亚历克斯盯着他,感觉自己身体里也有什么在颤动,一团难以言喻的东西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更令亚历克斯难以承受的是,他发现自己刚才的语气竟然与伯爵如此相似。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
“出去,”他换了语调,使人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我要一个人呆一会儿,记住把门带上。”
佣人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等到门缝彻底阖上亚力克斯才解开自己的扣子,他看着镜子,看着自己锁骨上方的乌青,以及乌青下的旧伤,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哈,从头——到脚——毫无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