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移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排异反应……”
这是闻伏的声音。
“当然了,毕竟是闻瞻少爷的腺体……”
心底涌起的害怕和惊慌开始蔓延,尚且年幼的自己忍住眼眶的湿润,张开口狠狠咬住手腕,吞掉不该被人听到的动静。
“这是他唯一的价值了,应该要为此感到庆幸。手术的事你必须保密,不要被其他人知晓……”
他听到闻伏这样说。
这个总是对他温和笑着,时常让他称呼爷爷而不是家主的老人,在这一刻显露出来的东西让七岁的闻瞻觉得无比可怕。
原来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只是因为——
我是个承载玄种腺体的器皿。
而已。
后颈传来撕扯般的疼痛,大脑里的尖叫声就从这时候开始。
【闻总,闻总,请问答我,你看到了什么?】
【闻总,请冷静下来,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闻总,闻总——!】
闻瞻睁开眼睛,穿白大褂的医生被他按在墙上,掐住脖子险些窒息而死,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回头去看一开始躺着的治疗床,床边的几副绑带似乎经过什么暴力拉拽全都挣断了。
【你看你看,你总是会给别人惹麻烦。】
脑子里的那个东西说。
发生了这样的情况闻瞻并不意外,只能说幸好他及时醒来,没有把人掐死了。
“好啊。”
看了眼昏在地上的医生,按下床边的呼叫铃,闻瞻抱胸靠墙,闪过红光的眼睛盯着地面,同脑子里的东西说,“那从今天起不用继续治疗了。”
【你在说什么呢,闻伏那里你要怎么交代!】
“你害怕闻伏吗?”
闻瞻盯着一块雪白的空地,发现脑子终于有了短暂的安宁,笑:“你害怕。”
而我不会。
等到来人,闻瞻说清楚事情经过,躬身道歉,承担补偿,全部做完后才离开,没想到外面早就下起了雨,还是瓢泼大雨。
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如此庞大的洗礼。
天色发暗,闻瞻联系了人来送他回家。
他没再听那东西说了什么,握了握手心,人体温热的皮肤触觉似乎还残存在他手里。
他早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恢复正常了。
一切都只是白费苦心。
只用来弥补他的自我欺骗。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你,闻伏,我已经没有多余耐心陪你下这一盘棋。
——
距离别墅还有几百米时,则效远远看到自己那栋沐浴在暖色光线下的房子,好像在告诉他不管发生了什么,这里依然有个能让他栖息的地方。
有人还在等他回家。
宾利停下,则效还没动作,车门就被打开,一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钻进来,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夫主,欢迎回家!”
方乐施撑着一大把黑伞遮在头顶,没让则效淋到一星半点。
“乐施。”则效下车,对司机做出可以离开的手势,“等很久了吗?”
“不久不久。”方乐施凑过来讨到一个贴贴,“夫主饿不饿啊,谢嗣寅在给你准备吃食,我特意跟他讲夜宵不要准备太多,不要太饱腹的,不然会打扰夫主休息,他竟然说我一个不会做饭的没资格给他提意见。”
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方乐施眼巴巴地看向自己的夫主:“夫主,我是不是也去学做饭比较好啊。”
“你想学?”
“谢嗣寅太过分了!”
“乐施,如果你想学做饭是出自内心,当然没有问题。”则效道,“但如果只是因为跟谢嗣寅相比气不过,我认为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谢嗣寅有自己的专长,你也有自己的优点,你给我设计的耳饰也不是谢嗣寅可以做出来的。况且,我会因为你不会做饭觉得你没用吗?”
方乐施少见的沉默了。
则效这下倒有些惊异了:“你真的这么想?”
奴妻的脑袋垂得更低,伞撑得没有丝毫偏移,依然大半都倾斜给了则效:“夫主每次吃谢嗣寅的饭都很开心,我也想让夫主开心。”
此时的方乐施一点没有平时的活泼劲,很像一条被雨打湿的小狗,紧紧缩在主人身边以求慰藉。
奴妻跟平常的样子有些不同,则效一眼看出,这也是方乐施的优点,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则效不会允许奴妻有任何隐瞒他的地方。
“乐施,难道每一件能让我开心的事,你都要去学一遍吗?”
他笑了笑,“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可是未必做不到啊。
方乐施在心底暗暗地想,如果你的目光可以在我身上停留久一点更久一点,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怎么办呢,夫主,余则效先生,您现在还只有两个奴妻我就已经开始感到不满足了。
存在这样的想法,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他强行压下去自己偶尔冒出的这些想法,默默拉住了夫主的一片衣角,跟着夫主回到了温暖的别墅。
到了别墅的第一件事,则效就叫方乐施去洗澡。
方乐施眨巴眨巴眼睛:“啊?”
“你半个肩膀都湿了。”则效抹掉溅在他脸上的水滴,“不洗澡会感冒。”
以防奴妻不信,他又补充道:“这种事我很有经验。”
宁郁微的身体总是不好,一旦淋雨就容易发烧。
好像摸到夫主以前艰难困苦生活的一角,方乐施还想说些什么,一个“夫”字含在嘴巴里就被他的夫主掐住了脸,他夫主淡淡的眼神扫过来。
“不听话?”
打发了奴妻,则效自己也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回到一楼时发现谢嗣寅已经把煲锅里的东西盛出来放凉了。
坐下吃一口,是可以入口不会太冷的温度,谢嗣寅一向在这种事情上体贴细致。
“夫主。”谢嗣寅走过来,弯腰行礼,“今天的合您口味吗?”
“好像有一点甜。”
“是的,我多加了一点红糖,您觉得怎么样?”
“好吃。”说出口时则效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就好。”
果然。
谢嗣寅微微扬了扬嘴角的弧度。
给夫主做了这么久的饭,虽然清楚夫主不挑食,基本什么都能吃,但通过认真观察他还是发现了夫主的口味偏好和饮食习惯。
比如可能连夫主自己都不知道,他其实口味偏甜一点,遇到真正喜欢的东西反而会克制少吃。
“这次是十多年来都没有过的特大暴雨,夫主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注意保暖。”
“不如我跟夫主睡吧!”方乐施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兴冲冲地道,“夫主,我睡相好,身板小,只占你一点点位置,但是能带给你大大的舒适。”
他举起手,就差没有发誓证明了。
则效莞尔:“倒是也不欠你那点地方。”
他那张床,睡上他跟方乐施,左右再加个谢嗣寅都绰绰有余。
给方乐施塞了一碗厨房里还温着的姜汤:“喝了。”
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的谢嗣寅,非常公平的则效也给他了一碗。
他对两位奴妻说:“都不要感冒。”
——
房间里,则效正准备睡觉,却收到了一条添加朋友的消息提示。
内容中规中矩,很符合他跟这位青种的第一次见面。
——闻希霖,经过上次不咸不淡的交流后,这位青种终于有了新的行动。
看得出来他不打算轻易放弃,余家少爷这个噱头真是块上等肥肉。
不过可惜他没有这个耐心应付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他看见闻希霖新发出来的消息。
【余少爷,您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而除了闻家嫡系,只怕没人可以告诉您,则效少爷,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这笔买卖对您来说,只赚不赔】
则效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住。
既然闻希霖知道了这点,说明他恐怕早就调查过自己。
自以为怀揣着无法被拒绝的提议洋洋得意,但似乎完全不清楚那只是廉价的筹码。
这种人,在外面他见到不少,在最后欣赏他们绝望震惊的面容是他跟宁郁微为数不多的乐趣。
则效很好奇这些情绪混合交织在闻希霖那张寡淡脸上会迸发出怎么样的光彩。
他通过了闻希霖的好友添加。
“夫主。”
有什么东西从他脚背一路蛄蛹到他小腹,方乐施从被子下面爬出来,躺在他夫主的大腿上,“我是不是热乎乎的?”
方乐施天生体热,这也是他下雨天自荐枕席的原因,毕竟他的夫主是个手脚暖不起来的“冰人”。
被温热的皮肉贴着,则效感到久违的舒心,他抬腿顶了一下方乐施:“热的,像个保温袋。”
谢嗣寅也想来服侍他,被则效拒绝了,两位奴妻本就相看两厌,到时候只会因为他委屈忍耐,所以干脆分开侍寝,定期传唤。
听见夫主夸他,方乐施明显有些高兴,他感觉到夫主的手指正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乐施,不要想太多。”
他听见夫主说,仰头望去时,方乐施看到夫主一如既往的平淡眼神,却又跟平常不太一样,“方乐施活泼又快乐,什么困难都打不倒他,跟他相处我很放松。”
这像是给出一个理由让奴妻好受一点。
方乐施自然又被感动,抱紧他夫主的腰,似乎要把全身的热量都传送出去。
则效手指插进奴妻头发里把人按住。
只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方乐施跟谢嗣寅就能这么感动。他不过是觉得情绪低沉的方乐施有些麻烦,想要奴妻尽快恢复成平常的模样而已。
手机震动,则效点开看了一眼,却不是闻希霖发的。
“小少爷,我还是原话,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最后的结局并不如我所愿,我也认了。”
“我不强求你的感情,至少在此期间你可以利用我,不是吗?”
则效的视线在这最后一句话上顿住。
“夫主?”
则效阖上手机,垂眼看向怀里的小狗,摸了摸小狗下巴,笑得十分温柔。
“乐施,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方乐施被这一笑砸得脑袋眩晕,众所周知他夫主虽然脾气好,却是个冷淡的性格,所以一瞬即逝的柔情就显得格外珍贵。
“夫主你问。”
“如果有一个人他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事后诚心道歉并做出弥补,换作是乐施,会怎么想?”
方乐施本来被呼噜得睡眼朦胧,听到这睁开眼睛皱紧眉头:“……有人让夫主不高兴了?”
“没有,这只是一个场景代入。”
“嗯,如果是我,要看这个人跟我的关系吧……”他想了想,“是好朋友的话,道个歉就差不多了。”
“不算好朋友呢?”
“那要看他能给什么东西吧……如果给的东西是我想要的,那也行……”
得到预想的答案,则效没有再问下去的兴致。小狗似有所感,一个飞扑把则效压倒在柔软的床褥里,大着胆子埋进夫主的脖颈里撒娇:“先睡觉,睡觉吧夫主,我哄你睡。”
话音未落,他便轻轻哼起安眠曲,温柔轻拍则效的后背,习惯性地在夫主额头嘬吻一口:“晚安,大宝贝夫主。”
则效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哄着睡觉的经历,被人搂在怀里哄亦是第一次。他有些新奇,又觉得有趣,却偏偏察觉到逐渐蔓延开来的困意。
原来抱着睡觉还有这样的效果吗?
那以前他跟宁郁微都没必要各自睡觉,抱在一块睡似乎要更加温暖,更加安心。
等之后宁郁微来到他家里,他会告诉宁郁微这条稀有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