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一收你的信息素,它熏到我了。”
一道青灰色的暗芒掠过余则效眼底,须臾间玄种的气息开始变了,莫汝钦尚在诧异自己竟然能够闻到其他异种的信息素,后颈皮肉就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
青种的本能正在提醒他附近有一位急需顺毛的玄种,不得挑衅。莫汝钦弯下腰,尝试摆出顺服的姿态,浓郁的信息素顷刻被收了个干净。
“抱歉。”他单膝跪地保持平衡,周身气息温和无害,像是一只收敛利齿露出肚皮的兽,“是我的错。”
那双完全变成青灰的眼眸一寸一寸打量过他,等彻底闻不到那股茶香,余则效松开手,莫汝钦微微晃神,唯有残存的玄种信息素在告诉他真实。
这不是自己臆想。
他的确闻到了余则效的信息素。
像他这种天生对信息素不灵敏的人,莫汝钦在这时想起医生的嘱托,说明他跟余则效的契合度并不低。
余则效肯定也感受到了。
虽然源头被遏制,但身上的茶香味一时半会却不会那么容易散掉,脱掉手上的护腕,则效没有在外淋浴的习惯,他是没有洁癖,却不喜欢各种气味混杂的感觉。
“莫汝钦。”
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你相信他了吗?
余则效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你清楚撒谎的人什么样子,莫汝钦是说了真话,所以呢,你就相信他对你没有别的目的?
诚如莫汝钦所说,人跟人的来往皆是因为利益驱动,那么他跟莫汝钦之间也只会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这是一场用相亲作为借口掩饰的交易,他跟莫汝钦最终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莫汝钦贪心不足。
又或许不是莫汝钦变得贪心,余则效想。
“小少爷。”他看着莫汝钦站起身,黑沉的眼睛盯住他,里面滚动的情绪则效不会看不懂。
莫汝钦似乎还不明白这场相亲的本质。
不管怎样,他本来就要跟莫汝钦说清楚的。
手机的计时器响起,则效再次按下。
他问:“你带抑制贴了吗,莫汝钦。”
莫汝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带了……”
“戴上它。”玄种似乎想起了不好的事,轻轻皱了皱眉,“如果你还控制不住你的信息素,那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
阳台边,落日余晖,从远处深蓝的霞光中透出斑驳的橙红,像是倏地燃烧起来的火舌。淡淡的火光映出年轻玄种小半张脸的轮廓,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愈发棱角分明。
莫汝钦不由得愣神。
最开始,莫汝钦以为这位余少爷是温和的水,水中波澜诡谲,容易有翻船的风险;后面他觉得余则效又像是冰,坚硬的内心不会轻易让人触碰和理解。
但现在他发现他对余则效的了解还是太过浅薄,不管知道多少,他总能发现更多所不知道的余则效。
他以为这就是余则效吸引他的地方了。
永远有新鲜感,永远让人有追逐的欲望。
“莫汝钦。”
莫汝钦好整以暇,回道:“我在。”
“我会有四个奴妻,这不会改变。”
莫汝钦沉默了瞬:“……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莫汝钦握了握手指,他隐约预感到余则效要跟他说些什么了。
他有些惴惴不安:“我刚刚,信息素……真的很抱歉。”
“我没生气。”则效说,“只是不喜欢你的做法。”
“下次不会了。”他做出保证。
“嗯,你冷静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所以我们谈一谈。”
余则效一向很冷静,到这种时候依然十分平静,似乎从来不会陷入到纠结矛盾的情绪中,只是站在旁边,欣赏别人的独角戏。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是则效最不能理解的地方,跟对方乐施的疑惑一样,他其实跟莫汝钦也没怎么相处过,结果却听到对方那样了不得的告白。
莫汝钦却反问他:“喜欢为什么需要理由?”
不要理由吗?
余则效很少见地被问住了,这是一个他并不擅长的问题。
“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见对方沉默,莫汝钦反倒硬气起来,“则效,其实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原因,喜欢外表,喜欢性格,喜欢他这个人,不都是喜欢吗?”
“我自以为已经说的够清楚,可小少爷似乎还没有明白。”他牵过则效的手,紧紧贴住微凉的手心,“我喜欢你,想要追求你。”
他眯起眼睛,张口咬住则效的指尖,用虎牙轻轻磨了磨,则效感受到一点点细微的酸麻,听到莫汝钦在问:“余则效,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莫汝钦。”余则效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嘴,被舔得湿漉漉的指腹摸了摸那颗尖利的虎牙,“你想要的,在我这里得不到。”
接着那根手指从他口中退出,按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
“如果你想要继续,作为合作伙伴我有必要提醒你,不要在我身上赌爱情的可能。”
“你会一败涂地。”
他需要有四位奴妻,这是则效同意跟莫汝钦相亲的前提条件,而从始至终莫汝钦也并没做错什么,因为付出了所以想要得到回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追求可以,但余则效给不出莫汝钦想要的结果。
任何人都是。
最后,这只是莫汝钦的一厢情愿。
所以不如及时止损。
莫汝钦面色凝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谢嗣寅和方乐施呢?”
你也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吗,一视同仁?
不会有人成为你的例外吗?
余则效,冰块真的不可能烘暖吗?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知道余则效不会回答。
而余则效的答案同样在他意料之中:“没必要。”
没必要在我这里强求不可能的结果。
莫汝钦收回挽留的手,沉郁的眼睛打量着年轻玄种:“……所以,你当时是被绿洲这个组织收留了对吗,难怪余族长没能找到你。”
他没有停顿,莫汝钦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在试图挑战余则效的底线,就像在摸老虎胡须时又把手放进老虎嘴里,总之都是一种作死行为。
但,余则效确实停下来听他说话了。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有效的沟通方式?某人苦中作乐地想。
“你跟宁郁微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对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宁郁微现在离开绿洲,离开宁栖琛绝对不是个好时机。”
“宁栖琛此时找他——”
他想说根本不是简单的找人,却陡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被余则效堵住了口——相同的黑色枪管正对准他的嘴,莫汝钦听见熟悉的机械拔动声。
这是开了膛的信号。
“你有多了解我,莫汝钦。”
余则效的视线遥遥远远地落在他身上,明明语气音调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堆废弃腐败的烂肉。
余则效,在褪下温柔和善的伪装之后,终于露出他最真实的本来面目。
冷漠,疏离,谁也不会放在眼里。
谁都不会成为他所偏爱的对象。
淡墨般的面容,清冷的信息素吸引猎物不断靠近,就在等待猎物放松警惕时一招毙命。
危险又迷人。
莫汝钦心跳加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这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他很快作出了反应,伸手想要擒拿对方时,被余则效侧身躲开,接着他反手扣住莫汝钦的手腕,莫汝钦用力一挣,余则效心知他跟莫汝钦在力量方面没有优势,后退半步,一抹在昏暗天光中划过的亮色横在莫汝钦脖颈上。
是把开了刃的短刀。
跟宁郁微一模一样的杀人路数,莫汝钦从善如流地抬起手,他依然觉得意犹未尽。但余则效暴露出来这么多东西给他看,让他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则效,如果你想知道宁郁微的事,我可以帮你。我跟你提起宁郁微,并不打算就此威胁利用你……宁郁微是你的好朋友吧,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需要帮助……”
一股清冷的气息掠过鼻翼,莫汝钦感觉到那道视线凝视着他,似乎正在考量他说话的可信度。不过一会,视线离开他,连带那柄小刀也收回余则效的袖口。
“不需要。”余则效转过身,只留给他半个背影,“别自作主张,莫汝钦。”
在离开之前,莫汝钦叫住了他。
“我们的信息素契合度不低,余则效。”
“所以呢。”
“所以,至少我适合你。”
你会选择我吗?
则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你会痛苦,我建议你最好结束这场相亲。”
这是最好的选择,他跟莫汝钦都没必要彼此强求。
“哈。”
莫汝钦笑出了声。
把人扔在原地,余则效没有去管。他在离开射击馆的路上进行自我剖析,有一瞬间确实想过要杀死莫汝钦。
尤其是当那人再一次谈起宁郁微的时候。
宁郁微。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微微震动。
几颗雨点落在则效脸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找到署名为宁的号码拨出去,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显示无人接听。
雨滴开始变成毛毛细雨。
这次则效看了消息,是谢嗣寅给他发来的。
【夫主,什么时候回家。】
则效回复:很快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半小时
电话打给余望津时,对方接得很快:“则效?”
则效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叔叔,你认识宁栖琛吗?”
车窗外溅起白雾,滔天雨势突然倾泻而下,掩盖掉一切声音,余则效挂断电话,看向车外,路边的街灯开始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在暴雨里晕成飘散的光圈。
余则效想,他是时候回家了。
——
眼前是一片灼热的白光,闻瞻眼睛半睁不睁,模糊感觉到这是一盏强亮度的白炽灯。
他还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耳边有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闻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像是突然有了瞄点,闻瞻大脑微微作痛,大量碎片记忆涌入,他想起一切。这个声音来自他看诊五年的心理医生,目前他们在做的是一种叫做情景再现的治疗方法。
闻瞻其实很讨厌把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感觉,但是脑子里的那个东西让他愈来愈觉得厌烦。
闻伏当年所说的都是在放狗屁。
什么让他忍一忍,什么都会过去都会好的,装成一副好长辈的模样,年少无知的自己还真的相信过。
【这是在您的潜意识区,我们将通过再现您的创伤环境,帮助你表达释放情绪,请您跟随我的引导调整认知。】
声音停止,闻瞻看见面前的大门被推开。
入眼,是一道梨花木门。
如他记忆般沉闷厚重,让人喘不过气。
当年就是躲在这扇门后面,他听到了所谓的闻家秘辛,他的精神病也由此而来,他也知道了自己换过腺体,脑子里存在那东西的原因。
“闻瞻”的人生就此改变。
明明知道眼前不是现实,是他意识构造出来的产物,但他依然感觉到那些年缠绕自己的恐惧再次侵占起躯体。
如果你是这么软弱无用,那就别怪闻伏折磨你,让你痛苦。
毕竟这就是垃圾跟废物的唯一价值了。
谁会想成为一个弱者?
于是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实验室消失,变得一片漆黑,门后声音开始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