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神医。”苒苒道谢时,注意到兀神医袖口绣着一朵极小的雪莲——那是曜雪玥星特有的纹样,曦风的侍仆徐谦常穿的衣袍上便有。她心头微动,却没多问,只将锦囊收下。
待兀神医走后,朴水闵轻声道:“方才见神医给您的香丸里,似乎混了曜雪玥星的安眠草。”苒苒打开锦囊,捻起一粒香丸细看,果然在草药碎屑中认出了安眠草的影子——那是兄长曾在归渔居的院子里种过的,说能助眠。
她将香丸凑近鼻尖,熟悉的气息漫入鼻腔,恍惚间仿佛回到归渔居的夜晚。那时她偶感风寒,夜里总睡不安稳,兄长便在她窗下焚了安眠草,坐在床边为她读诗。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袍上,银线绣的雪纹在光下流转,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轻柔得能抚平所有不安。
“看来兄长是托兀神医带话来了。”苒苒将香丸放回锦囊,眼底漾起暖意,“他是怕我在这边受了委屈,连觉都睡不好呢。”朴水闵笑道:“银玥公子向来疼您,自然记挂着。”
这夜睡前,苒苒焚了一粒香丸。草木的清香在殿内弥漫开来,与雪松香膏的气息交织,竟生出几分故国暖阁的温馨。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雪渐息,恍惚间仿佛听到兄长在耳边低语:“苒苒不怕,兄长在呢。”
月色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床榻边铺了一片银白。苒苒抬手抚过鬓边的珍珠耳坠,耳坠微凉,却让她觉得心头安定。她知道,无论相隔多远,兄长的牵挂总会像这月光一般,跨越万水千山,悄悄落在她身边。
第二日晨起,殿外传来消息,说帝俊要去视察南极冰岛的防御工事,易阳欣儿随行,让苒苒留守太阳神殿。苒苒听着,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忽然想起曦风曾说过,朝阳与明月虽难同辉,却共享一片天空。她对着朝阳轻轻屈膝,仿佛在向故国的方向行礼——兄长,你看,这里的朝阳虽烈,却也能照出温暖呢。
帝俊与易阳欣儿离宫后,太阳神殿的气氛松快了许多。苒苒趁着闲暇,带着朴水闵去了离主殿不远的花园。园中虽以火焰帝国特有的炽焰花为主,却在角落辟出一方小地,种着几株从曜雪玥星移栽来的茉莉。此刻正是花期,雪白的花瓣缀在枝头,风一吹,便飘来熟悉的清香。
“公主您看,这茉莉开得多好。”朴水闵伸手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枯叶,“想来是陛下特意让人照料的。”苒苒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刃雪城茉莉花田丘的清晨,兄长总爱带着她在花田里散步,白袍扫过花丛,惊起一片沾着露水的蝶。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见是鹰族首领秦弘基。他身着玄色劲装,肩上停着一只苍鹰,见了苒苒,微微颔首:“月神殿下。”苒苒起身还礼,注意到他手中提着一个木盒,盒上刻着雪纹。
“这是银玥公子托属下转交给您的。”秦弘基将木盒呈上,语气恭敬,“属下昨日去曜雪玥星边境巡查,偶遇银玥公子,他说这东西您见了定喜欢。”
苒苒接过木盒,入手微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叠叠剪纸。有追着流萤的少女,有坐在雪地里的少年,还有展翅的丹顶鹤与盛开的雪莲——全是她与兄长在故国时的模样。最底下那张,剪的是刃雪城的城门,城门下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像要走向永远。
“兄长……”苒苒的指尖抚过剪纸,纸质粗糙,却带着熟悉的温度,想来是兄长亲手所剪。她记得小时候,每到年节,曦风总会坐在碧雪暖阁的火盆边,用红纸剪出各种花样,说要把所有的好运气都剪给她。
秦弘基站在一旁,见她眼眶微红,低声道:“银玥公子说,剪纸能寄相思,若殿下想家了,看看这些,便如回了故国一般。”苒苒点头,将剪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轻声道:“替我谢过兄长,也谢过秦首领。”
回到寝殿,苒苒将剪纸贴在窗上。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剪纸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幕幕流动的往事。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影子,仿佛兄长就坐在对面,正笑着对她说:“苒苒你看,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朴水闵端来一碗莲子羹,见她对着剪纸出神,笑道:“银玥公子真是心细,连您喜欢剪纸都记得。”苒苒舀了一勺莲子羹,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像极了故国的雪水融化的味道。
“兄长总说,万物皆有灵,一张纸也能藏着念想。”她望着窗上的剪纸,眼底的愁绪淡了许多,“他这是怕我在这边孤单,特意用这些来陪我呢。”
夜深时,风又起了,却不再像从前那般萧瑟。窗上的剪纸在风中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摇曳,像极了故国雪地里跳动的火焰。苒苒躺在床上,听着风声,鼻尖萦绕着茉莉香与雪松香,竟觉得这太阳焰星的夜晚,也有了几分刃雪城的温柔。
她抬手摸了摸枕边的剪纸,心里默念:兄长,我收到你的念想了。等到来年花开,若能再闻故国的茉莉香,定要告诉你,这里的月光,其实也能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窗上的剪纸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苒苒起身时,忽见最底下那张刃雪城剪影的边角,粘着一小片干枯的茉莉花瓣。她小心拈起花瓣,放在鼻尖轻嗅,虽已失了香气,却仿佛还带着故国花田的清润。
“公主,您看谁来了?”朴水闵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曦风身边的武侍女司音。她依旧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佩剑,只是鬓边别了朵雪绒花,见了苒苒,屈膝行礼:“属下司音,奉公子之命,特来给公主送样东西。”
司音呈上的木匣里,是一件白狐裘。狐裘毛色如雪,针脚细密,领口处绣着一圈玥月纹,正是苒苒小时候念叨过的款式。“公子说,太阳焰星的冬夜虽暖,却不及故国的雪衣贴身。”司音的声音带着江湖儿女的爽朗,“他还说,这狐裘是用极北冰狐的皮毛做的,水火不侵,公主可安心穿着。”
苒苒抚着狐裘柔软的皮毛,忽然想起那年在北疆,她冻得缩成一团,兄长便将自己的白狐裘解下来裹在她身上。那时他只穿一件单衣,站在风雪里,白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却笑着说:“兄长是北极星主,这点冷算什么。”如今想来,哪有什么不怕冷的主王,不过是疼她罢了。
“兄长近况如何?”苒苒轻声问,指尖划过领口的玥月纹。司音道:“公子一切安好,只是前几日处理政务时,不慎被冰棱划伤了手。”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这是公子亲手制的愈伤膏,他说公主若有磕碰,用这个最见效。”
药膏瓶是冰玉所制,触手微凉。苒苒想起兄长的手,总是干净修长,握着书卷时温文尔雅,挥剑时却又凌厉如风。她轻轻旋开瓶塞,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漫出来——是归渔居院子里那几株薄荷草的味道,兄长说捣碎了混在药膏里,能止痛。
“替我谢过兄长。”苒苒将药膏收好,又问,“三位鹤羽仙人还好吗?”司音笑道:“衷一情正忙着培育新的雪莲,衷一怀在教小鹤学飞,衷一愫……他说很想念公主亲手做的茉莉糕呢。”
提到茉莉糕,苒苒忍不住笑了。从前她总爱缠着兄长,用新摘的茉莉做糕,可手艺不佳,常常做得甜腻。曦风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苒苒做的,再甜也好吃。”那时三位鹤羽仙人总在一旁打趣,说公子是被公主的糖衣炮弹收买了。
司音逗留片刻便要告辞,临行前递过一方丝帕:“公子说,这上面的字,公主一看便知。”丝帕是曜雪玥星特有的冰蚕丝织成,上面用银线绣着一行小字:“朔风且停,归期可期。”
苒苒捏着丝帕,指尖微微发颤。归期可期……是说她能回去了吗?还是兄长会来看她?窗外的茉莉被风吹得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故国雪地里闪烁的流萤。
司音走后,苒苒披上那件白狐裘。狐裘轻暖,仿佛带着兄长的气息,将周身的寒意都驱散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太阳神殿的方向,忽然觉得那片炽热的宫墙,似乎也没那么难以靠近了。
朴水闵端来新沏的茉莉茶,笑道:“公主穿上这狐裘,倒像是回到了刃雪城呢。”苒苒抿了口茶,茶香混着狐裘的清冽,让她心头暖暖的。她望着窗上的剪纸,轻声道:“是啊,好像……离故国又近了些。”
风穿过花园,带来茉莉的清香,也带来远方的讯息。苒苒知道,无论相隔多少星途,兄长的牵挂总会像这永不凋谢的茉莉,在每个晨昏里,悄悄绽放。
白狐裘的暖意仿佛能渗进骨血里,苒苒这些日子总爱披着它在殿中踱步。窗上的剪纸被风掀起边角,阳光穿过时,地上的影子便跟着晃动,像极了故国雪地里嬉闹的光斑。这日午后,她正对着剪纸描摹刃雪城的轮廓,朴水闵忽然惊喜地进来:“公主,您看谁来了?”
门口立着的竟是曦风身边的文侍女倾如,她依旧抱着棋盘,青灰色的裙裾上沾着些雪粒,显然是刚从极寒之地赶来。见了苒苒,她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如昔:“公主,公子让属下给您带了副新棋盘。”
棋盘是用曜雪玥星的寒玉制成,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的星罗棋路,正是苒苒幼时与兄长常玩的那副。“公子说,公主在这边怕是闷得慌,这棋盘能解解闷。”倾如将棋盘放在桌上,又取出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公子新制的棋子,莹白的是雪晶,墨黑的是乌金,都是您从前喜欢的。”
苒苒拿起一枚雪晶棋子,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故国的雪气。她想起从前在碧雪寝宫,总爱缠着兄长下棋,明明棋艺远不如他,却偏要耍赖悔棋。曦风从不恼,只笑着把棋子让给她,白袍的袖子扫过棋盘,带起一阵淡淡的雪松香。
“兄长近来还常下棋吗?”苒苒将棋子放回盒中,指尖划过冰凉的棋盘。倾如道:“公子公务虽忙,每日仍会在归渔居摆上一局,说是等公主回去,好一较高下。”她顿了顿,又道,“公子还说,他新悟了一招棋路,定能让公主输得心服口服。”
这话让苒苒忍不住笑了,眉眼弯起时,像落了月光的湖。她记得兄长总爱说这样的话,可每次下棋,最后输的总归是他。那时她总得意地说:“兄长是让着我呢。”曦风便揉着她的头发,眼底的温柔像要漫出来:“是,我们苒苒最厉害。”
倾如在殿中逗留了半日,陪苒苒下了一局棋。苒苒执白,倾如执黑,棋路间竟有几分曦风的影子。下到中盘时,倾如忽然落下一子,正是曦风惯用的险招。苒苒望着棋盘,恍惚间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倾如,而是兄长。他穿着白袍,指尖捏着棋子,正含笑看她:“苒苒,这步棋该如何应对?”
“公主?”倾如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苒苒回过神,落下一子化解了险招,轻声道:“这步棋,兄长也常用来考我。”倾如笑道:“公子说,公主最是聪慧,这点小难关定能闯过。”
临行前,倾如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公子说,公主怕是忘了故国的模样,特意画了这卷《曜雪全景图》给您。”苒苒展开画轴,只见上面绘着刃雪城的雪、茉莉田的花、归渔居的月,一笔一画都带着熟悉的温度。画的末尾,曦风用银线题了一行字:“山河依旧,等你归来。”
苒苒将画轴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发热。原来兄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夜里会想家,知道她会对着月亮发呆,知道她把故国的模样刻在心底。朴水闵在一旁道:“银玥公子这份心意,真是比太阳焰星的烈火还要暖呢。”
那日之后,苒苒常对着《曜雪全景图》出神。有时看着画里的雪地,会想起与兄长追流萤的夜晚;有时望着画里的茉莉田,会想起他为她戴花的模样。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动画轴的边角,带着茉莉的清香,像兄长在耳边低语:“苒苒,再等等,很快就能见面了。”
这日傍晚,殿外忽然传来帝俊的声音。苒苒出门相迎,见他身着紫金玄衣,身后跟着西烨。帝俊褐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温和:“西烨说,曜雪玥星近日举办冰雪节,你若想去,朕便允你回去看看。”
苒苒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西烨在一旁笑道:“银玥公子特意遣人送来请柬,说盼着与殿下共赏故国雪景呢。”
风卷着晚霞掠过宫墙,将苒苒的白裙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太阳神殿外的天空,那里的晚霞红得像火,却映得她心里一片澄澈。原来兄长的“归期可期”,不是空话。原来这漫漫长夜的等待,终是要迎来曙光了。
她对着帝俊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谢陛下成全。”转身时,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刃雪城的雪,看到了兄长含笑的眼。故国的风,似乎已经穿过万水千山,轻轻拂到了她的发间。
白狐裘的暖意还未散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闹。朴水闵撩开帘角看了看,回来时脸上带着惊奇:“公主,是曜雪玥星的使者团来了!为首的好像是徐谦呢。”
苒苒心头猛地一跳,披紧狐裘便往外走。刚到殿门口,就见曦风身边的侍仆徐谦正站在廊下,他穿着一身熟悉的雪色锦袍,袖口绣着雪莲纹,见了苒苒,连忙躬身行礼:“属下徐谦,参见公主。”他身后跟着几个侍从,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木箱。
“徐谦,你怎么来了?”苒苒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想从他口中听到关于兄长的消息。徐谦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公子听闻太阳焰星近日要举办星祭大典,特命属下送来些故国的贺礼,顺便……给公主带些常用的物件。”
说话间,侍从们已将木箱抬进殿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故国之物:有碧雪寝宫常用的暖炉,归渔居的棋盘,还有瑀彗大殿的琉璃盏……最底下那个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雪绒,放着一坛封好的酒,坛身上贴着纸条,是曦风的笔迹:“此乃北溟寒酿,与苒苒共饮。”
苒苒抚着那坛酒,指尖触到冰凉的坛身,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喝兄长的酒,被他发现后,非但没责怪,反而笑着给她倒了半杯,说:“少喝点,暖暖身子。”那时酒液清冽,带着雪的味道,像极了此刻坛中酒散发出的气息。
“公子还说,”徐谦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他亲手画的刃雪城雪景,让公主想家时看看。”展开画轴,只见皑皑白雪覆盖着刃雪城的塔楼,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城门口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她和兄长小时候堆的雪人。
“兄长……他还好吗?”苒苒盯着画中的雪人,声音轻得像叹息。徐谦道:“公子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日子星象异动,他夜观天象时,见太阳焰星方向有月华异动,担心公主,便日夜赶画了这轴雪景,说公主见了,便如见了故国的雪。”
正说着,远处传来帝俊的声音。苒苒抬头,见帝俊身着紫金玄衣,带着西烨和秦弘基走来,褐金深瞳落在那些故国物件上,微微颔首:“银玥公子倒是有心。”易阳欣儿跟在身后,红色宫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她瞥了眼那轴雪景,笑道:“曜雪玥星的雪再美,也不及我焰星的火光温暖。”
苒苒将画轴小心收起,轻声道:“各有各的好,就像月亮与太阳,本就缺一不可。”帝俊闻言,褐金深瞳里闪过一丝赞许:“月神说得是。星祭大典时,便用这北溟寒酿待客吧。”
徐谦带来的物件被一一摆进寝殿,暖炉里烧起故国的银炭,棋盘上摆好熟悉的棋子,琉璃盏里斟上茉莉茶,整个殿宇竟有了几分碧雪寝宫的模样。苒苒坐在暖炉边,望着那轴雪景,忽然觉得这太阳焰星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夜深时,她取出那坛北溟寒酿,倒了半杯。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暖意,像兄长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她对着窗外的月亮举杯,轻声道:“兄长,这酒真好喝。等我回去,咱们再在归渔居的院子里,就着月光喝个痛快。”
月光透过窗上的剪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极了故国雪地里跳动的星子。苒苒知道,兄长的心意就藏在这些物件里,藏在每一缕月光里,跨越万水千山,悄悄落在她身边,温暖着每个异乡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