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辟地后,天地间尚是一片混沌,风无定处,水无归程。有位上古大神见此情景,便取来昆仑山顶的五色石,又掬了三滴东海深处的灵泉,在不周山下静坐了三百年。
他指尖凝着微光,将五色石揉成星子大小的碎块,每一块都注入一丝气息——有的带了春山的温润,有的藏着冬雪的清冽。灵泉在他掌心化作游丝,缠缠绕绕,把碎石串成了连绵的山峦,串成了奔涌的江河。
后来大神倦了,便将剩下的石屑撒向半空,有的成了会唱歌的雀鸟,有的成了能奔跑的走兽。他看着自己造出的万物在天地间生息,鬓角的银丝垂到地上,竟也生了成片的青草。直到如今,山巅的岩石上还留着他指尖的纹路,风吹过的时候,仿佛能听见当年碎石碰撞的轻响。
大神造完山川鸟兽,便倚着不周山睡着了。他这一睡,又是千年。山脚下的溪水渐渐积成深潭,潭边生了丛野菊,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到石缝里,竟孵出只通体雪白的小兽。
小兽长着九尾,尾尖泛着淡淡的金光,它不知自己是谁,只觉得山巅那团裹着云气的身影很亲切,便日日衔着野果往山顶跑。野果搁在大神脚边,隔几日便枯了,它却不气馁,后来竟学会了用爪子刨开冻土,把新鲜的葛根埋在大神手能碰到的地方。
这年冬雪来得早,大神终于醒了。他睁开眼时,雪片正落在睫毛上,化作细碎的光。九尾小兽正用尾巴扫他肩头的积雪,见他醒了,竟吓得缩成毛球,尾巴却不由自主地摇了摇。
“倒是只灵性的小家伙。”大神的声音像山涧过石,带着些微的沙哑。他抬手拂过小兽的头顶,指尖的暖意让小兽颤了颤,忽然开口唤了声:“阿父。”
大神愣了愣,鬓角的银丝又垂落几缕,落在雪地上,竟长出了带冰凌的红梅。“你既认我,便叫‘白泽’吧。”他轻轻抚摸白泽的九尾,“这天地虽有了生机,却还缺些会说话、能思谋的生灵。”
白泽歪着头,用尾巴卷来一根枯枝。大神接过,在雪地上画了个人形:“他们要能站着走路,用手造屋,还要知冷暖,懂善恶。”话音刚落,雪地里的枯枝忽然抽了芽,嫩芽舒展间,竟站起个眉眼清秀的少年,赤着脚站在雪地里,却不觉得冷。
“这是……”少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是‘人’,”大神的声音温和,“这山川是你的家,鸟兽是你的邻,但你要记得,取之有度,方能长久。”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蹲下身帮白泽拂去背上的雪。大神看着他们,又取来潭底的淤泥,指尖蘸了灵泉,捏出一个个小人。有的高鼻深目,有的肤如墨玉,有的眉眼弯弯——他给每个人都捏了不同的模样,又对着他们的眉心吹了口气,小人们便都活了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像群刚出巢的雀鸟。
白泽兴奋地用尾巴卷着小人跑,却不小心把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甩进了野菊丛。小姑娘不哭,反而摘了朵菊花插在鬓边,脆生生地喊:“阿父!白泽欺负我!”
大神笑了,衣袖轻挥,野菊丛忽然长出了半人高的篱笆,篱笆上结满了红果。“这果子叫‘山楂’,酸中带甜,像极了你们以后要过的日子。”他看着小人们围在一起分山楂,有的把大的让给同伴,有的用石头垒起简陋的窝棚,忽然觉得这天地,才算真正有了烟火气。
可没过多久,麻烦便来了。有群人发现山间的铜矿能炼出坚硬的器物,便凿开了半面山;还有人觉得野鹿的皮毛暖和,竟把山坳里的鹿群赶得只剩几只。白泽日日守在山巅,见了这些事,急得九尾都竖了起来,跑去找大神时,眼里竟含着泪:“阿父,他们忘了你说的‘取之有度’。”
大神正在修补被暴雨冲垮的堤坝,闻言只是叹了口气。他指着不远处的河谷:“你看那河水,若一味堵着,迟早要溃堤;但若顺着它的性子开条沟渠,便能浇溉良田。”他抬手对着那些凿山炼铜的人挥了挥,铜矿旁忽然长出了茂密的荆棘,尖刺上挂着牌子,上面是大神用指尖写的字:“留三分给山石,方能年年有铜。”
又对着赶鹿的人吹了口气,他们的猎网忽然变成了棉线,轻轻落在地上。人群里有个老人忽然想起大神当初的话,红着脸招呼大家:“咱们只取老弱的鹿,多留些母鹿和小鹿吧。”
白泽看着人们开始补种被砍的树,把剩下的鹿赶到更深的山林,尾巴终于慢慢垂了下来。它蹭了蹭大神的衣角:“阿父,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们?”
大神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鬓角的银丝又白了几分。“我本是天地间的一缕气,聚而成形,散亦归天地。”他摘下鬓边的一朵红梅,别在白泽的耳后,“待你们能真正守好这天地,我便化作山风,化作晨露,日日看着你们。”
这之后,大神便很少再露面了。有人说在月出时见过他在山巅吹笛,笛声让枯树发了芽;有人说在暴雨夜见他站在河堤上,身影比山还高。白泽则日日巡山,把大神的话编成歌谣教给人们:“山是骨,水是血,取时留三分,方能代代歇。”
千年后,山巅的岩石上仍留着大神的指痕,只是多了些细小的刻字——那是人们刻下的感恩话。白泽成了天地间的灵兽,懂万物语言,知吉凶祸福,但它最爱做的事,还是在每个雪夜守在不周山脚下,等着山巅那团云气里,或许会落下一缕带着红梅香的银丝。
有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曾问白泽:“大神真的化作山风了吗?”白泽舔了舔她的手,抬眼望向山巅。风正好吹过,带来松涛阵阵,像极了当年大神揉碎五色石时,那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白泽守着不周山又过了五百年。这期间人间换了好几茬人,有人记得大神的叮嘱,把“取之有度”刻在祠堂的碑上;也有人渐渐淡了,觉得山高水远,取些草木矿石本是天经地义。
那年春末,南方忽然起了蝗灾。黑压压的虫群啃光了稻田,连河边的芦苇都被吃得只剩根须。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背着半袋瘪谷,带着妻儿往不周山方向走,说山巅有灵,或许能求条活路。消息传开,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不到半月,山脚下便搭起了成片的草棚。
白泽日日衔着药草分给生病的孩童,又引着人们去山后找能吃的野菌。可蝗灾来得凶,野物很快被猎得见了底,有几个年轻汉子红了眼,竟扛着斧头要去砍大神当年亲手栽的那片松树林——他们说要烧松油熏赶蝗虫。
“不许动!”白泽拦在松林前,九尾竖得笔直,尾尖的金光亮得刺眼,“这是阿父种的树!”
领头的汉子喘着气:“再不治蝗灾,我们都要饿死了!你懂什么!”他挥起斧头就往树干砍去,可斧头刚碰到树皮,就像被什么东西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时山巅忽然滚下一团白雾,雾里飘来大神的声音,还是像山涧过石那般温和:“松油能熏虫,却不必砍树。你们取些落在地上的松针,混着潭底的泥,撒在田里试试。”
人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第二天一早,田里的蝗虫竟真的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飞得有气无力。原来潭底的泥里藏着大神当年注入的气息,松针的涩味又能驱虫,两样混在一起,竟成了天然的药。
可没过多久,新的麻烦又来了。有个叫共工的部族首领,觉得自己部族的领地太小,竟带着人去挖邻族的地界,还扬言要把不周山凿开个口子,让山后的河水改道,浇灌自己部族的田地。
邻族的人急得去求白泽,白泽跑到共工的营地,劝他:“阿父说过,天地万物各有其位,河水改道,下游的生灵都会遭殃。”
共工却冷笑:“你这小兽懂什么!大神早就不在了,这天地的规矩,该由我们自己定!”他挥起大锤就往山壁砸去,一锤下去,山摇地动,几块巨石滚下来,砸坏了山脚下的农田。
白泽急得直跺脚,九尾扫过地面,竟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暂时拦住了共工的人。可共工的力气极大,又带着不少族人,眼看山壁就要被砸开个缺口。
就在这时,山巅的云气忽然翻涌起来,大神的身影在云里隐约可见。他没有发怒,只是抬手对着共工的大锤轻轻一按,大锤瞬间变得重如泰山,共工再也举不起来。
“你要田地,我可以让山后多生些沃土;你要水源,我可以引清泉过你的领地。”大神的声音传遍山谷,“但你若要毁了这天地的平衡,便是与万物为敌。”
共工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被砸坏的农田,又看看远处因山摇而受惊的牛羊,忽然红了脸。他放下大锤,对着山巅深深一拜:“是我糊涂了。”
大神见他认错,便拂了拂衣袖。山后立刻长出了大片平整的土地,清泉顺着沟壑流过,既灌溉了共工的领地,也没影响下游的生灵。共工的族人欢呼起来,共工却低着头,再也没提凿山的事。
经此一事,人们又想起了大神的好,纷纷在山脚下立了石碑,刻上“敬天爱人”四个字。白泽依旧日日巡山,只是偶尔会坐在山巅,对着云气轻声说:“阿父,今天山后的野菊开了,像你当年种的那样好看。”
云气会轻轻拂过它的头顶,像极了当年大神的抚摸。有时还会有几片花瓣从云里飘下来,落在白泽的尾巴上,带着淡淡的香。
后来,人间渐渐有了文字,有人把大神的故事刻在龟甲上,有人把白泽的模样画在岩壁上。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时,会唱着白泽教的歌谣:“山是阿父的骨,水是阿父的血,取时留三分,岁岁有丰年。”
大神再也没有真正现身过,但人们知道他一直都在。春天的细雨里,有他洒下的生机;秋天的晚风里,有他带来的收获。白泽守着不周山,守了一年又一年,它的九尾越来越亮,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温和,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知万物、通神明”的灵兽。
有次,一个迷路的小娃娃在山里哭,白泽把他驮回村子,娃娃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问它:“大神还会回来吗?”
白泽舔了舔娃娃的脸蛋,抬头望向山巅的云气。云气里,仿佛有银丝垂落,落在地上,生了一株新的野菊。
风过时,野菊轻轻摇晃,像在说:从未离开。
白泽守着不周山,看人间的炊烟升起又散去,转眼又是八百年。这年深秋,山脚下的村落里来了个异乡人,背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子里装着些亮晶晶的石头——后来人们才知道,那叫“琉璃”。
异乡人说他从西域来,翻了九座山、过了七条河,只为找传说中能“通神”的白泽。他跪在山脚下三天三夜,膝盖磨出了血,白泽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从云雾里走了出来。
“我不是来求富贵的。”异乡人打开木匣,里面的琉璃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我的家乡三年大旱,河底的石头都裂成了碎块,牛羊死了大半,孩子们连口水都喝不上。我听说您能知万物吉凶,求您指条活路。”
白泽用鼻尖碰了碰琉璃,指尖的金光在琉璃上流转,竟映出西域干裂的土地。它沉默了片刻,尾巴指向东南方:“明日午时,那里会有场雨,你带着族人往东南走,沿途的胡杨树下,能找到深埋的水脉。”
异乡人千恩万谢,连夜带着琉璃匣离开了。可谁知半月后,他竟带着十几个壮汉又回来了,这次木匣里装的不是琉璃,是捆得结实的麻绳和铁铲。
“白泽大人,”异乡人脸上没了先前的恳切,眼神里多了些贪婪,“我们找到了水脉,可那水太少了。您既然能通神,一定知道更丰沛的水源吧?比如……山巅那潭灵泉。”
白泽的九尾倏地绷紧,尾尖的金光冷得像冰:“灵泉是阿父留下滋养万物的,动了它,山脚下的稻田会枯,溪边的草木会黄。”
“可我们族人快饿死了!”一个壮汉吼道,“你总不能看着我们去死吧!”他们竟举着铁铲往山巅爬,铁铲刮过岩石的声音,像在割白泽的心。
白泽拦在山道上,九尾扫起碎石,可那些人像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用麻绳套住它的脖颈。粗糙的麻绳勒进皮毛,白泽痛得闷哼一声,却还是不肯让开。就在这时,山巅的云气忽然暗了下来,风卷着碎石呼啸而下,砸在壮汉们的铁铲上,把铲头都崩出了豁口。
“灵泉的水,三滴能救旱,一潭能覆城。”大神的声音从云气里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们要的是活路,还是绝路?”
异乡人被风刮得站不稳,抬头看见云气里隐约的身影,忽然想起出发前老母亲的话:“神的东西,贪不得。”他腿一软跪在地上,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是我糊涂!是我被贪心迷了眼!”
壮汉们也慌了,扔下铁铲就往山下跑。白泽看着他们的背影,脖颈上的勒痕还在渗血,却轻轻叹了口气。云气缓缓落下,化作温润的光,抚过它的伤口,勒痕瞬间淡了下去,只留下几缕银丝般的毛。
“阿父。”白泽蹭了蹭那团光,“他们是不是忘了,您从来没吝惜过生机。”
光里飘下一片枫叶,落在它的鼻尖。白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父刚造出人的时候,也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贪心是生在心里的草,不除,迟早会盖过良知。但只要还有人肯回头,这天地就还有救。”
这之后,山脚下的村落里多了个规矩:每年秋收后,村民们要带着新米和野果往山巅走,不是去求什么,只是把最饱满的稻穗放在岩石上,把最甜的野果埋在菊丛下。孩子们会围着白泽,听它讲阿父造万物的故事,讲共工凿山的教训,讲西域人贪心的警示。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爱坐在白泽的尾巴上,指着山巅的云气问:“白泽白泽,阿父是不是在云里织彩虹呀?”白泽会用鼻尖蹭蹭她的脸,看云气里真的飘出一道淡淡的虹,虹光落在小姑娘的羊角辫上,像镀了层碎金。
岁月就这样慢悠悠地过,人间有了朝代更迭,有了笔墨纸砚。有人把白泽的模样画进了书里,说它“能言,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也有人把大神的故事写进了诗里,“不周山巅云未散,犹是当年造物痕”。
白泽的毛渐渐染上了霜色,九尾的金光也淡了些,可它还是日日巡山。春末看野菊开,秋深看枫叶落,看山脚下的孩童长成壮汉,又看着壮汉的孩子再长成孩童。
这年冬雪特别大,白泽巡到山后时,看见个穿青布衫的书生正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雪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画的竟是阿父造人的模样:一个身影倚着山,指尖凝着光,面前站着个懵懂的少年。
“先生怎么知道这些?”白泽轻声问。
书生抬起头,眼里亮得像有星子:“我祖父的祖父,曾见过您驮着迷路的娃娃下山。他说您脖子上有圈银毛,像戴了串珍珠。”他从袖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我把听来的故事都记在这上面了,想让后来人都知道,这天地不是凭空来的,得好好守着。”
白泽用尾巴卷过册子,册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大神造山川,留三分给风雨;造鸟兽,留三分给天敌;造人,留三分给良知。”它忽然觉得,阿父当年说的“守好天地”,或许就是这样吧——不是靠神的威严,是靠一代又一代人,把“惜”字刻在心里,把故事讲给后来人。
雪越下越大,书生要下山了,白泽送他到山道旁。书生回头时,看见山巅的云气里,仿佛有银丝垂落,落在雪地上,竟长出了一株绿芽。那芽在寒风里颤了颤,却倔强地挺着,像极了很多年前,阿父撒下的第一粒种子。
白泽卧在雪地里,看着绿芽,又看看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慢慢闭上了眼。它知道,自己或许守不了太久了,但这天地间的故事,会像山巅的云,像溪边的水,一直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