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点点头。小娃蹦蹦跳跳地去牵羊,老汉则往阿竹的篓里塞了袋炒黄豆:“路上饿了吃,顶饱。”李婶也走过来,往篓里放了把枸杞:“泡水喝,败火。”
往南去的路上,放羊娃牵着羊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阿竹挎着篓子跟在后面,草鞋踩在刚泛绿的戈壁上,竟踏出些小小的脚印,脚印里很快就冒出点嫩黄的草芽。篓里的桑葚酒瓮又潮了些,水珠串上的光映着草芽,把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知道,这路还长着呢。或许下一站是稻田间的水渠,或许是山脚下的破庙,或许是哪个村口的老槐树。但不管是哪儿,只要篓里的野果还有余味,珠串的水珠还在闪光,耳后的疤还留着温度,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就像娘种在忘川边的桃花,年年都开;就像泉边的胡杨苗,扎了根就不肯倒;就像每个等着被守护的角落,只要有人肯伸手,那光就永远不会灭。
风又起了,这次是暖的。吹得放羊娃的羊角辫晃啊晃,吹得篓里的枸杞红得发亮,吹得远处的稻浪翻出绿,像在招手。阿竹紧了紧肩上的篓子,跟着那串小小的脚印,往更亮的地方去了。
往南走了三日,戈壁的粗粝渐渐被水汽磨平。先是路边的草叶上凝了露珠,接着是田埂间渗出细流,等望见连片的水田时,放羊娃突然拽住阿竹的袖子:“阿竹哥你看!那水渠在冒白泡!”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田埂尽头的水渠裂了道缝,浑浊的泥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把刚翻好的秧田泡得一片狼藉。田埂上蹲着个戴斗笠的老汉,手里攥着把铁锹,愁得直叹气——正是去年阿竹帮着修水渠的王伯。
“王伯!”阿竹喊着跑过去。王伯抬头见是他,斗笠都歪了:“哎哟是阿竹啊!你可来了!这水渠前儿个还好好的,今早就裂了缝,再这么漏下去,后日插秧都赶不上了!”
阿竹蹲下身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些湿泥——底下的夯土被泡松了。他往篓里摸出九州山川图,青石上对应水渠的纹路果然在闪,还带着点土腥气的潮意。“得先把水截住。”他把青石塞回篓里,“春丫给的芦苇还剩些,能编个临时的闸。”
放羊娃立刻蹦起来:“俺去割芦苇!”他牵着羊往田埂那头跑,羊蹄子踩在水洼里,溅得满身泥点也不管。阿竹则跟着王伯回家取麻绳,路过院门口时,见王伯的孙女儿正蹲在鸡窝前,往篓里捡鸡蛋,见了阿竹,红着脸把个最大的鸡蛋往他怀里塞:“阿竹哥,俺娘说你干活费力气,补身子。”
等阿竹和王伯扛着麻绳回到水渠边,放羊娃已经割了半捆芦苇,正蹲在地上编闸。他虽年纪小,编出来的芦苇闸却紧实,每道绳结都系得死死的。阿竹蹲下身帮他把闸固定在裂缝上,王伯则用铁锹往闸外培土,三人忙到日头偏西,那道裂缝终于不冒水了。
“可算妥了。”王伯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红糖糕,“这是俺家娃她娘蒸的,你们快垫垫。”阿竹刚要推辞,就见放羊娃咽了口唾沫,便接过来掰了半块递给他,自己则咬着剩下的半块,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夜里就住在王伯家的柴房。放羊娃抱着羊睡在草堆上,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阿竹坐在门槛上,摸出九州山川图看——青石上大部分纹路都暗着,只有东南角还亮着点微光,像是有水流在动。他想起去年在那边的渡口,有个撑船的陈婆,不知她的老船修好了没。
第二日天刚亮,王伯的孙女儿就端着碗荷包蛋过来:“阿竹哥,俺娘说吃了有力气赶路。”阿竹接过碗时,见碗底还卧着两个溏心蛋,心里暖得发涨。他把放羊娃叫起来,两人吃完早饭,王伯又往他篓里塞了袋新炒的瓜子:“路上嗑着玩,解闷。”
往东南渡口去的路上,放羊娃总在田埂上捡石子,说要给陈婆的船压舱。阿竹则留意着路边的秧苗,见有歪倒的就顺手扶一扶,篓里的水珠串偶尔晃一下,滴下的水珠落在干硬的田埂上,立刻渗出水痕。
走了约莫半日,远远望见渡口的老槐树了。可树下却没见陈婆的船,只有个穿蓝布衫的小媳妇在抹眼泪。阿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大嫂,陈婆呢?”
小媳妇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陈婆……陈婆昨儿个撑船送客人过江,遇上急流,船翻了……”
放羊娃手里的石子“哗啦”掉在地上:“船翻了?那陈婆呢?”
“被打鱼的救上来了,可腿摔断了,现在躺在家养着。”小媳妇抹了把泪,“这渡口就陈婆的船最稳,她一倒,我们要过江走亲戚的,都没法子了。”
阿竹往江边望去,果然见陈婆的老木船斜歪在滩上,船底破了个大洞,桅杆也断了。他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我来修船。”
小媳妇愣了:“你会修船?”
“去年帮陈婆补过船缝。”阿竹说着挽起袖子,“大嫂你能帮着找些桐油和麻丝吗?”小媳妇连忙点头:“能能能!我这就去村里借!”
放羊娃也捡起地上的石子:“俺帮阿竹哥递东西!”
两人先把船推到浅水区,阿竹跳进齐腰深的江水里,摸了摸船底的破洞——有碗口那么大。他让放羊娃把篓里的九州山川图拿来,青石一沾江水,竟透出船身的纹路,哪里的木板松了、哪里的钉子锈了,看得一清二楚。
“先把破洞堵上。”阿竹踩着水喊。放羊娃把麻丝塞进破洞,他再用锤子把木板钉牢,等小媳妇拎着桐油和麻丝跑回来时,船底的破洞已经堵得差不多了。三人合力把船拖上岸,阿竹用麻丝混着桐油抹船缝,放羊娃则蹲在一旁递抹布,小媳妇烧了热水,时不时给他们递碗姜茶。
太阳落山时,老木船终于修好了。阿竹跳上船板踩了踩,船身稳当得很,连摇晃都少了。小媳妇喜得直拍手:“这下能过江了!俺这就去告诉陈婆!”
阿竹跟着她往陈婆家走。陈婆的家就在渡口边的茅屋里,炕上堆着刚拆洗的被褥,见阿竹进来,老人家挣扎着要坐起来:“阿竹啊……又让你受累了……”
“陈婆您躺着。”阿竹按住她,摸了摸她打了夹板的腿,“郎中说要养多久?”
“得仨月。”陈婆叹了口气,“可这渡口不能没人守啊,江那边的娃要上学,这边的媳妇要走亲戚……”
“俺帮您守!”放羊娃突然喊了声,“俺会撑船!去年俺爹教过俺!”
陈婆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娃……可这撑船累得很,刮风下雨都不能歇。”
“俺不怕累!”放羊娃挺起小胸脯,“阿竹哥说,守着人就不能怕累。”
阿竹摸了摸他的头,从篓里摸出土地公给的桑葚酒陶瓮:“陈婆,这酒您每天喝一口,活血。”又把水母娘娘给的水珠串解下来,挂在炕头:“这珠子能安神,您夜里能睡安稳些。”
第二日天刚亮,放羊娃就学着陈婆的样子,系上蓝布围裙,扛着船桨往渡口去。阿竹站在岸边看着,见他虽然人小,撑船的姿势却稳当,江风吹起他的衣角,像只振翅的小麻雀。
“阿竹哥,你要走啦?”小媳妇拎着篮子过来,里面是刚蒸的米糕,“陈婆说你准是要往别处去了。”
阿竹接过米糕,点了点头。篓里的九州山川图又热了,这次是西南角的纹路在亮——那里有片老林子,去年他帮着护过的红豆杉,怕是又要遭盗伐的惦记。
“等俺把林子护好了,就回来帮你撑船。”阿竹对放羊娃喊。放羊娃在船上用力点头,船桨划起的水花溅得老高,像撒了把碎银子。
往西南去的路上,山越来越密。先是路边的树高了,接着是藤蔓缠上了枝桠,等望见那片红豆杉林时,阿竹忽然停住脚——林边的小木屋门开着,里面的锅还温着,却不见守林的老周叔。
他心里一紧,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就见地上有串凌乱的脚印,还沾着些暗红的泥。阿竹摸出九州山川图,青石上的纹路亮得发烫,竟映出个熟悉的身影——是老周叔被两个壮汉架着,正往林子深处走。
“不好!”阿竹拔腿就追。刚跑过片灌木丛,就听见老周叔的声音:“你们不能砍!这树是护着山的!”
“老东西少管闲事!”一个壮汉的声音恶狠狠的,“这红豆杉能卖大价钱,你识相点就滚开!”
阿竹绕到他们身后,见两个壮汉正挥着斧头要砍树,老周叔被绑在树干上,脸都憋红了。他悄悄摸出篓里的九州山川图,往青石上用力一拍——刹那间,林子里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像条黄带子,把两个壮汉缠得结结实实。
“啥玩意儿?”壮汉们吓得扔了斧头。阿竹跑过去解开老周叔的绳子,老周叔喘着气说:“他们昨儿个就来了,我拦了半天,还是被他们绑了……”
正说着,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回头见是县上的捕快,领头的正是去年阿竹帮着抓偷猎者时认识的张捕头。“阿竹兄弟!”张捕头翻身下马,“我们接到报信,说有人盗伐红豆杉,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两个壮汉见了捕快,腿都软了。张捕头让人把他们捆起来,又对老周叔说:“周老哥,以后我们会多派些人来巡林,保准没人敢再来砍树。”
老周叔握着阿竹的手,眼眶都红了:“阿竹啊,你真是这林子的福气。”
夜里住在老周叔的小木屋。老周叔炖了锅野鸡汤,香气飘得老远。阿竹喝着汤,摸出九州山川图看,青石上的纹路大多都暗了,只有最中间的地方还透着点光,像颗跳动的星。
“阿竹啊,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老周叔问。
阿竹望着窗外的林子,想了想说:“哪儿需要,就往哪儿去。”
老周叔叹了口气:“你这娃,总想着护别人,也得顾着自己。”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件棉袄,“这是我老婆子给你缝的,山里冷,你穿上。”
第二日天刚亮,阿竹就要走。老周叔往他篓里塞了袋野核桃:“路上砸着吃,补脑子。”阿竹接过布包,刚要转身,忽然看见林边的红豆杉上,停着只小松鼠,正叼着颗松果往他这边望——正是去年他救的那只,此刻它的尾巴上,还留着块小小的疤。
“俺走啦!”阿竹挥了挥手。小松鼠“噌”地窜上树,往他身后蹦了蹦,像在送他。
往山下走的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金网。阿竹挎着篓子,棉袄穿在身上,暖得很。篓里的野核桃“咕噜咕噜”滚,水珠串上的光映着树叶,把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知道,这路还长着呢。或许下一站是溪边的磨坊,或许是村口的晒谷场,或许是哪个山头的瞭望台。但不管是哪儿,只要篓里的米糕还有余温,棉袄还带着暖意,林子里的松鼠还在蹦跳,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就像陈婆的老船,修好了还能渡人;就像红豆杉的根,扎深了就不会倒;就像每个等着被守护的角落,只要有人肯站出来,那光就永远不会灭。
风穿过林子,带着松针的香。吹得棉袄的衣角晃啊晃,吹得篓里的核桃响,吹得远处的炊烟升起来,像在招手。阿竹紧了紧肩上的篓子,顺着阳光铺的路,往更暖的地方去了。
下山的路被晨露浸得润透,刚转过一道弯,就见溪边的老磨坊冒着白汽。竹制的水轮“吱呀”转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阶前的青苔——这是去年他帮着换过轴的磨坊,此刻轮轴处却缠着圈破布,转得比往日慢了许多。
“阿竹哥!”磨坊的木门“吱呀”开了,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捧着个陶碗跑出来,碗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这是磨坊主家的小儿子石头,去年磨坊的轴断了,是阿竹扛着整根松木从山那边运来,又蹲在溪边凿了三天榫卯。此刻石头的袖口还沾着面粉,眼睛却亮得像溪里的卵石:“我娘说今早磨豆浆时,水轮转得怪,准是你要来。”
阿竹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顺着石头指的方向望去,水轮轴果然裂了道缝,破布缠得歪歪扭扭,像是临时凑数的。“李伯呢?”他问。石头往磨坊后的菜园努努嘴:“我爹昨儿个修轴时闪了腰,正躺屋里歇着。”
刚走进磨坊,就见李伯正扶着腰往门外挪,见了阿竹,脸上的皱纹都松了:“可算把你盼来了。这轴前儿个就不对劲,今早转着转着差点散了架。”阿竹放下陶碗,蹲下身摸了摸轮轴——裂缝比看着深,得拆下来重新换轴。
“我去后山找松木。”阿竹起身要走,石头却拽住他的衣角:“阿竹哥,我跟你去!后山的路我熟,哪片的松木最结实我都知道。”阿竹看着他沾着面粉的手,笑着点头:“好,你带路。”
后山的林子比溪边密得多,晨露挂在松针上,走几步就湿了裤脚。石头在前面蹦蹦跳跳,指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就这棵!去年我爹说这树的料子最硬,能顶十年不裂。”阿竹绕着松树转了圈,树干笔直,木纹细密,确实是好料子。他从篓里摸出砍柴刀,刚要动手,却见树皮下嵌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石”字。
“这是我去年刻的。”石头凑过来看,“我爹说给好树做个记号,以后就知道哪棵能用来修磨坊。”阿竹摸了摸木牌上的刻痕,忽然觉得篓里的九州山川图轻轻动了动——青石上映出片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山下的路口张望。
“得快点了。”阿竹挥起砍柴刀。松木硬得很,砍了半天才将将伐倒。石头蹲在一旁帮忙剔枝桠,小脸上沾了不少松脂,倒像抹了层油。等把树干削成合适的粗细,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两人一前一后扛着松木往山下走,松针落了一路,像铺了条绿毯。
回到磨坊时,李伯的媳妇正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攥着个粗布帕子:“可算回来了!刚才张婶来说,村西头的二柱家漏水了,想借磨坊的石磨用用,我正愁没人给你们传话。”阿竹把松木靠在墙边:“先修轴,修好了再帮二柱家磨面。”
李伯媳妇要去烧水,阿竹却拦了:“婶子不用忙,我先拆旧轴。”他蹲在水轮边,卸螺丝,拆木销,动作熟得很。石头在一旁递工具,时不时问:“阿竹哥,这轴为啥会裂啊?”“因为水总泡着,木头也会累的。”阿竹说着,忽然觉得指尖一凉——原来是李伯媳妇把碗绿豆汤递到了手边,汤里还浮着几颗冰糖。
“快喝,解暑。”李伯媳妇笑着说。阿竹接过碗,绿豆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竟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等把新轴换上,水轮“咕噜噜”转起来,比往日还要顺滑,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银。
“成了!”石头拍着手跳起来。李伯扶着腰从屋里出来,望着转得欢实的水轮,眼睛都湿了:“阿竹啊,你这手艺比我年轻时还好。”正说着,村西头的二柱背着袋麦子来了,见磨坊修好了,咧着嘴笑:“可算能磨面了!我家娃今早还哭着要吃麦饼呢。”
阿竹帮着把麦子倒进石磨,推起磨杆。石磨“嗡嗡”转着,白花花的面粉顺着磨盘往下落。二柱蹲在一旁用笸箩接面粉,忽然说:“阿竹哥,前儿个我去镇上赶集,见着春丫了。她说你往西北去了,还托我给你带句话,说芦苇荡的野果熟了,让你有空去摘。”
阿竹推磨的手顿了顿。春丫的脸在脑子里晃了晃,扎着蓝布头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刚要说话,却见石头拽了拽他的袖子:“阿竹哥,你看天上!”
抬头望去,只见十几只大雁排着“人”字往南飞,翅尖扫过磨坊的屋顶,落下几片羽毛。阿竹忽然想起去年在芦苇荡护鸟的日子,春丫跟着他认候鸟,哪个是大雁,哪个是斑鸠,分得比谁都清。
“磨完面,我得去芦苇荡看看。”阿竹说。二柱愣了愣:“这都快入冬了,芦苇荡冷得很。”“春丫说野果熟了。”阿竹说着,推磨的力气又大了些。石磨转得更快,面粉落得像雪。
等帮二柱家磨完面,太阳已经往西斜了。李伯媳妇给阿竹装了袋新磨的面粉:“带路上吃,比野果顶饿。”李伯则把个旧棉帽塞给他:“山里风硬,戴上暖和。”石头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阿竹哥,你还会回来吗?”“等明年开春,磨坊该检修了,我就来。”阿竹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往村外走。
往芦苇荡去的路,越走越冷。先是路边的草黄了,接着是树叶落了满地,等望见那片熟悉的芦苇时,夕阳正把芦花染成金红色。阿竹沿着去年修的观鸟台走,见台边的矮树上挂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放着些晒干的野果,篮沿还系着根蓝布条——是春丫的记号。
“阿竹哥!”芦苇荡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春丫穿着件厚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跑过来,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我就知道你会来!前儿个我见大雁往这边飞,就天天在这儿等。”她把布包塞给阿竹,“俺娘做的棉鞋,比你怀里的那双更厚,能挡雪。”
阿竹接过布包,里面的棉鞋还带着体温。他往观鸟台上望,见去年那窝斑鸠的巢穴还在,窝里竟卧着只小斑鸠,羽毛还没长全,正歪着头看他。“这是今年的雏鸟,不肯南飞,我天天来给它喂谷子。”春丫笑着说。
两人坐在观鸟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芦苇荡。芦花被风吹得漫天飞,像撒了把白絮。阿竹摸出篓里的九州山川图,青石上的纹路大多都暗了,只有最中间的地方还亮着点光,像颗跳动的星。
“阿竹哥,你还要往哪儿去?”春丫问。阿竹望着远处的炊烟,想了想说:“哪儿需要,就往哪儿去。”春丫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俺爹说,明年开春要修座新桥,你……你能来帮忙吗?”阿竹笑了:“能。”
第二日天刚亮,阿竹就要走。春丫往他篓里塞了袋炒花生:“路上饿了吃,抗饿。”又把件旧棉袄披在他身上:“这是俺爹的,比你的那件更厚。”阿竹接过棉袄,刚要转身,却见芦苇荡里的候鸟忽然都飞了起来,在天上盘旋着,像在送他。
往南去的路上,雪开始下了。先是小雪花飘着,接着是大片大片的雪,很快就把路盖得白茫茫一片。阿竹挎着篓子,穿着春丫给的棉鞋,踩着雪往前走,脚印里很快就积了些雪,却不觉得冷。篓里的面粉袋结了层薄冰,棉鞋的温度透过布包传过来,暖得很。
他知道,这路还长着呢。或许下一站是修桥的工地,或许是结冰的渡口,或许是哪个被雪困住的山村。但不管是哪儿,只要篓里的面粉还有余味,棉鞋还带着暖意,观鸟台的竹篮还系着蓝布条,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就像春丫说的,候鸟会回来,野果会再熟,只要有人肯等,有人肯守,这天地间的暖意,就永远不会灭。
雪越下越大,却挡不住远处的炊烟。阿竹紧了紧肩上的篓子,顺着脚印往有炊烟的地方走,棉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唱支温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