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云海翻涌着金光,三百六十五路神仙按品级列在诛仙台下,连空气里都飘着玉露凝成的香雾。帝俊站在众仙之中,玄色长袍上绣的金乌图腾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原是东荒的部族首领,曾带着族人在十日并出时劈开焦土,又在长夜难明时以心头血点燃第一簇火种。此刻闻仲手持封神榜唱到他的名字,他抬头望向玉虚宫的匾额,忽然想起年少时蹲在扶桑树下,看刚出生的小金乌把羽毛蹭得满脸都是。
“天地众神荟萃,册封神位——”闻仲的声音穿透云层,“东荒部族首领帝俊,掌日升月落、四时更迭,封光之子太阳神,居汤谷扶桑宫。”
帝俊躬身接了金印,指尖触到印上温热的纹路,像是握住了千万年来落在东荒土地上的每一缕阳光。身后有仙官低声赞叹,他却望着东方天际,仿佛能看见族人们正把新晒的谷物装进陶罐。
昆仑墟的霞光还未散尽,帝俊握着金印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方印玺上的“太阳”二字似有流火游走,烫得他想起三百年前东荒大旱。那时他还不是部族首领,只是个跟着父亲巡猎的少年,眼睁睁看着河底的卵石晒得发白,族里的巫祝跪在龟裂的土地上祈雨,声音干得像要裂开。
“陛下?”闻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帝俊回过神,才发现众仙已按序退去,玉虚宫前只剩他与几位掌印仙官。他将金印收入袖中,玄袍下摆扫过阶前的云纹地砖,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这是神性初显的征兆,寻常仙者需修千年方能有此异象。
“汤谷的扶桑木,还需派人好生照看。”帝俊的声音比在部族时沉了些,却仍带着东荒人特有的温润,“当年我族迁去时,老巫祝在树根埋了三坛米酒,算着日子该酿透了。”
闻仲躬身应是,眼角的余光却偷偷扫过帝俊的发顶。那里隐约有金乌虚影盘旋,羽毛上的光斑竟与天际的日轮同频起落。这等天地共鸣的异象,自开天辟地以来,唯有盘古氏身归混沌时出现过。
三日后汤谷接驾,帝俊站在扶桑宫的白玉阶上,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忽然觉得金印的温度顺着血脉往心口涌。扶桑木的主干比他离开时粗了三倍,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数千片叶子每一片都托着一颗小太阳,光芒柔和得像撒了把碎金。树底下,几个穿粗布短打的仙童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落在泥土里的光斑——那是金乌换羽时脱落的灵泽,埋在土里能让寻常草木活过三千年的寒冬。
“首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帝俊回头,看见老巫祝拄着枣木杖站在那里,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草屑。他快步走下台阶,才发现老巫祝的腰比从前弯得更厉害了,杖头的铜铃却擦得锃亮。
“您怎么来了?”帝俊扶住老人的胳膊,掌心触到他袖口下凸起的骨节——这是当年为了护着部族的孩子,在暴风雪里冻坏的。
老巫祝却把枣木杖往地上顿了顿,杖头的铜铃叮当作响:“族里的娃娃们说,新封神的太阳神是咱东荒出去的,非要我来看看是不是你这小子。”他说着掀开衣襟,从怀里掏出个麻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用桑皮纸包着的麦饼,“你娘临终前烤的,说等你成了大气候,要让你再尝尝家里的味道。”
帝俊捏着麦饼的手指微微发颤。饼已经硬得硌手,却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和他十五岁那年离家时,娘塞在他包袱里的一模一样。那时他要去极北之地寻冰髓救族里的孩子,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喊:“要是走不动了,就闻闻麦饼的味儿,那是家的方向。”
“陛下?”侍立在旁的仙官轻声提醒。帝俊回过神,将麦饼小心地收进袖中,那里还放着金印,一硬一软的两件物事隔着布料相触,倒像是把东荒的岁月与天庭的时光捆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三月,帝俊把汤谷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让人在扶桑木周围种了百里向日葵,花盘永远朝着日轮的方向;又在汤谷边缘修了座望乡台,站在台上能看见东荒的炊烟。仙官们起初觉得这位新神太过“凡尘”,直到有天夜里,汤谷西侧的火山突然喷发,岩浆漫过的地方,所有草木瞬间化为焦土。
那时帝俊正在望乡台看东荒的秋收,听见动静回身时,岩浆已经漫到了扶桑木的第三层根须。众仙慌得手足无措,唯有帝俊脱下玄袍,将金印按在火山口。金光从印玺里涌出来,像张巨大的网,硬生生把滚烫的岩浆逼回了地底。可他自己的左臂却被溅起的火星燎去了半幅衣袖,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有道月牙形的伤疤——那是年少时为了护着部族的火种,被熊罴抓伤的。
“陛下何苦如此?”仙官们围上来,看着他臂上的伤直跺脚,“您是太阳神,自有天地灵气护体,何必用肉身挡灾?”
帝俊却望着重新变得青郁的土地,笑了笑:“汤谷的草木,比我早来这天地三千年。它们护过东荒的人躲暴雨,我护护它们,应该的。”
这话传到天庭时,玉帝正坐在凌霄殿的龙椅上批阅奏章。案头的香炉里燃着西海进贡的龙涎香,烟缕顺着梁柱盘旋,在殿顶结成了幅“四海升平”的图景。
“这帝俊,倒有几分意思。”玉帝捻着胡须笑了,指尖在奏报上轻轻一点,“传旨,汤谷周边百里设为‘神佑之地’,凡有仙者擅入损毁草木,削去三百年修为。”
旁边的太白金星躬身应是,心里却暗自纳罕。这位玉帝登基万年来,从未为草木动过雷霆之令,今日竟为了汤谷的几株向日葵破例。他正琢磨着,却见玉帝忽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带落了那本记载着各路神仙履历的《万仙册》。
册子落在地上,恰好翻开在帝俊的那一页。太白金星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凡俗经历”一栏,忽然僵住——上面写着“东荒部族首领,曾以心头血引天火,救族人三万余”。而那行字的旁边,有个极淡的朱批,是玉帝的笔迹:“朕当年巡猎过东荒,见一少年以身为薪,火光照亮了整座山。”
原来早在三百年前,玉帝便与尚是凡人的帝俊有过一面之缘。
这年冬至,东荒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帝俊站在汤谷的望乡台上,看见族人们把牛羊赶进新修的石屋,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柱被风雪吹得歪歪扭扭。他正想施法化去些雪片,袖中的麦饼忽然微微发热——这是老巫祝在里面掺了感应草,族里有急事时,草叶便会发热。
“陛下,东荒急报。”守台的仙童捧着玉简匆匆跑来,“部族聚居的山谷被雪崩堵了,老巫祝说,再等三日,石屋里的柴火就不够了。”
帝俊接过玉简,指尖刚触到玉面,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巫祝的咳嗽声:“小子,你别操心,族里的后生正凿雪开道呢……就是你娘埋在扶桑树下的米酒,我本想等雪化了给你送去,怕是要冻成冰坨了。”
帝俊没说话,转身往扶桑宫走。路过向日葵田时,他摘了朵最大的花盘,花瓣上的金粉沾了满手。仙官们见他要离界,急忙追上来:“陛下,天庭有规制,正神无诏不得擅离神职之地!”
“规制是人定的。”帝俊回头,玄袍上的金乌图腾突然展翅,带起一阵暖风,“当年我在东荒,族人们为了救个迷路的孩子,能凿开结冰的河面。如今他们困在雪里,我这个‘首领’,总不能站在云端看着。”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光冲上天际。汤谷的扶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数千片叶子托着的小太阳同时转向东方,把东荒的雪地里照出条金色的路。
凌霄殿里,玉帝望着东荒方向的金光,忽然笑了。他拿起案头的朱笔,在《万仙册》帝俊那一页的末尾添了句:“神性存于人心,而非神位。”写完又觉得不够,索性把“太阳神”的封号划去,重写了三个字——“东荒帝”。
三日后东荒雪霁,族人们在山谷口发现了条丈宽的通道,雪地里散落着些金色的羽毛。老巫祝蹲在雪堆旁,捡起根羽毛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老泪纵横:“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把最好的留给别人。”
而此时的汤谷,帝俊正坐在扶桑树下,看着老巫祝派人送来的米酒。三个陶坛上还沾着雪粒,揭开泥封,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开来。他倒了杯酒举向东方,忽然发现袖口下的伤疤处,竟长出了片小小的向日葵花瓣,嫩黄的颜色,像极了他年少时在东荒种下的第一株花。
远处的仙官们偷偷看着,忽然明白这位新神为何能让天地共鸣。所谓神性,原不过是把凡人的情意,酿得比岁月更绵长。而那位在凌霄殿里批阅奏章的玉帝,此刻正望着东荒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案上的龙涎香烟雾,恰好凝成了东荒的山川模样。
汤谷的晨光总是比别处更暖些。帝俊将最后一坛米酒埋回扶桑树根时,指尖的泥土还带着夜露的凉。他望着树干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七岁时量身高划下的,如今已被新生的木质层覆得模糊,倒像岁月在上面绣了朵半开的花。
“陛下,西王母遣青鸟送了蟠桃来。”侍立在旁的仙官轻声禀报,托盘上的玉盘里,九颗蟠桃正泛着莹润的光,果脐处的红晕竟与日轮初升时的颜色分毫不差。帝俊却没伸手,目光落在青鸟翅膀上沾着的草屑——那是昆仑墟特有的龙须草,想来西王母是刚从瑶池的药圃里摘了鲜果,便急着打发信使来了。
“替我谢过王母。”他拿起颗最小的蟠桃,指尖轻轻摩挲着果皮上的绒毛,“再备些汤谷的日光蜜,让青鸟带回去。就说……多谢她三百年前借我的那株冰蓝草。”
仙官应声退下时,忽觉袖摆被什么勾了下。低头看时,竟是扶桑树下新生的菟丝子,细弱的藤蔓正缠着他的袍角往上爬,叶片上的露珠里,分明映着两个小小的日轮。这等灵物认主的异象,仙官活了五千年,还是头回见。
三百年前的事,西王母许是早忘了。那时帝俊刚接任部族首领,东荒流行起怪病,患者浑身生满冰斑,到了夜里便冷得像揣着块寒冰。他带着三个族中勇士闯昆仑,在瑶池边跪了七日七夜,膝盖磨得见了骨,才换得西王母那株能驱寒毒的冰蓝草。如今想来,那时瑶池的水畔,似乎有个穿玄色龙纹袍的身影一闪而过,只是当时他满心都是族人性命,并未细想。
青鸟衔着蜜罐离去时,帝俊忽然抬头望向天庭。凌霄殿的金顶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隔着万里云海,传来细碎的叮当声。他摸了摸袖中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麦饼,忽然觉得这汤谷的风,竟与东荒村口老槐树下的风,有几分相似的味道。
入夜后汤谷不熄灯。数千片扶桑叶托着小太阳,把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连草丛里的萤火虫都懒得亮灯,只趴在叶片上,把尾巴尖的光蹭得更亮些。帝俊坐在扶桑树的枝桠上,看着远处仙官们巡夜的灯笼,忽然想起年少时跟父亲守猎场的日子。那时没有这么多光亮,族人们举着松明火把,火光在黑暗里晃啊晃,像串会走路的星星。
“陛下还没歇息?”老巫祝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些微的喘息。帝俊低头,看见老人正拄着枣木杖站在月光里,杖头的铜铃在日光下倒不显眼,此刻却映着扶桑叶的光,亮得像缀了颗小太阳。
“您怎么又跑来了?”帝俊从树上跃下,玄袍下摆扫过草地,惊起几只睡得迷迷糊糊的萤火虫。老巫祝却把杖往地上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族里的绣娘给你缝了件坎肩,说你在天庭当差,总穿玄袍太素净,缀了些金线,看着暖和。”
布包打开时,金线绣的金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帝俊捏着坎肩的边角,忽然发现针脚歪歪扭扭的——定是族里最年长的张阿婆绣的,她年轻时眼盲了一只,绣东西总爱往左边偏。他想起小时候,张阿婆总把烤好的红薯塞给他,自己却啃着带皮的硬红薯干。
“阿婆的眼睛还好吗?”帝俊的声音有些发紧。老巫祝叹了口气:“上个月开始,连针线都穿不上了。但她听说你封了神,非要摸着绣完这坎肩,说太阳神就得有件金闪闪的衣裳。”
帝俊把坎肩往身上披时,忽然觉得心口的位置有些硌。摸了摸,发现里面缝了个小小的布囊,打开一看,是撮晒干的东荒泥土,还混着几根狗尾巴草的绒毛。老巫祝见他愣着,嘿嘿笑了:“绣娘说,你在天上待久了,别忘了土的味道。”
第二日天刚亮,帝俊便带着那撮泥土去了凌霄殿。他没走正门,而是从西侧的云阶绕上去——那里的栏杆上爬着些天庭少见的爬山虎,叶片上的露珠里,偶尔能映出东荒的影子。守殿的仙将见他来,忙要通报,却被他摆手止住:“我就是来看看。”
凌霄殿里的龙椅空着,案几上的奏章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朱批的字迹刚劲又带着些温润,竟与他在东荒时写的族规笔迹有几分像。帝俊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要触到纸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陛下倒是稀客。”太白金星捧着个玉盒走进来,看见他身上的坎肩,眼睛亮了亮,“这金线绣的金乌,倒比殿上的蟠龙柱还精神。”
帝俊收回手,指腹蹭过袖口的金线:“金星今日看着格外喜气。”太白金星打开玉盒,里面是颗鸽卵大的明珠,光晕里竟有四季流转的景象:“方才去瑶池,西王母说这颗‘岁华珠’能映出旧时光,让我送来给陛下解闷。”
明珠放在案上时,光晕里忽然显出幅画面:东荒的老槐树下,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正给瞎眼的阿婆剥花生,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把碎金。帝俊的呼吸顿了顿——那是他十六岁的模样,张阿婆那时刚瞎了眼,总摸着他的头说:“阿俊的头发,比太阳还暖。”
“这珠子倒奇。”太白金星捋着胡须笑,“竟能映出陛下的凡俗时光。”帝俊却看着光晕里的少年,忽然发现他身后的老槐树上,拴着匹玄色的马,马鞍上的龙纹在阳光下闪了闪——那分明是天庭御马监的龙纹。
他猛地抬头望向龙椅,椅背上雕刻的蟠龙眼睛里,似乎有金光流转。昨夜老巫祝塞给他的布囊从袖中滑落,撮东荒的泥土撒在案几上,竟与案角的龙涎香灰融在了一起,没有半点违和。
“金星可知,”帝俊的声音有些发颤,“三百年前昆仑墟的瑶池边,是不是有位穿玄袍的帝君?”太白金星愣了愣,随即笑道:“陛下忘了?三百年前玉帝陛下曾微服巡界,就是在东荒停留最久。他回来后还说,东荒的少年,眼睛里有比日轮还亮的光。”
案上的岁华珠忽然转了方向,光晕里显出凌霄殿的景象:玉帝坐在龙椅上,正对着幅东荒的舆图发呆,案几上放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硬得硌牙,却被小心翼翼地用桑皮纸包着。帝俊看着那麦饼,忽然想起袖中母亲留下的那块——原来两块麦饼的纹路,竟是一模一样的。
“难怪……”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龙椅的扶手上,那里有个极浅的刻痕,形状像极了扶桑树上他七岁时划下的那道,“难怪汤谷的日光总带着麦香,难怪凌霄殿的风里,有东荒老米酒的味道。”
太白金星看着他发顶渐渐清晰的金乌虚影,忽然躬身行礼:“陛下既已悟了,便该归位了。这万年来,玉帝陛下为了镇压北冥的玄冰煞气,将半数神力封在凌霄殿的蟠龙柱里,连真身都快维持不住了。”
岁华珠的光晕突然炸开,化作漫天金粉。帝俊看着自己的双手,玄袍正渐渐化作龙纹锦缎,指尖触到的案几忽然变得温热——那是他自己的体温。他想起昨夜在汤谷埋米酒时,听见扶桑树根传来心跳声,原来那不是树的心跳,是他自己的;想起每次望向天庭时,心口的悸动不是思念,是真身对元神的呼唤。
“东荒的族人……”他开口时,声音已带着凌霄殿特有的威严,却又藏着东荒的温润。太白金星笑道:“陛下放心,张阿婆的眼睛,西王母已用瑶池水治好了。老巫祝正带着族里的后生,在汤谷边上种向日葵呢,说要种到天庭门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