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二刻，魏朝做完一切事务，活动两下脖颈踏出内阁，又应穆七邀请，上车往满月阁一聚，东拉西扯半个时辰，吃饱喝足，没在外头多待，径直上了去城东的马车。
虽有所预料，但在真的看到沈梵高烧不止，一张脸红透不住往外渗汗，紧闭着眼，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魏朝还是心头一震，又不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昨夜是做的很过分，但也不应该造成这样的后果，怎么就……热的这么厉害？
不对吧。
会不会是他没注意休息，体质又变差了？
死变态，借口还挺多。
……
内心两个小人你来我往斗争一会，他选择不再挣扎，认下这个罪行，抿紧唇，凑到沈梵耳边轻声，“阿梵。”
沈梵没动。
魏朝心里一紧，手心覆盖上沈梵的手心，另一只手撩开他汗湿的额发，又压下些心头再次开口，“阿梵，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梵指尖一颤，却是往里缩挣脱他的，眼珠转两下，唇瓣微张，还是念不出一个音节，直到魏朝给人盖上外衣抗肩上往浴房去，沈梵才半睁开眼，断断续续出声，“放开我……”
魏朝手没松动半分，只轻声道：“你发烧了。”
沈梵自嘲一笑，“发烧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会心疼？”
“对不起。”
到了浴池，魏朝深吸口气，慢慢把他放下来，找过椅子坐下，抿紧唇，好会才道：“能动吗？我帮你洗？”
“不用。”
沈梵双目仍旧无神，仰靠上边沿，支起一条腿，身子渐渐滑下，脖颈也浸入水面，许久才又说出一句，“我就这样，这样就好——”
“你疯了？”
眼见鼻尖也被淹没，魏朝一把拉起沈梵，快速拍他后背咳出积水，嗓音不自觉拔高，“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的，你这是在自杀！”
“……是，那又怎么了呢？”
头猛地垂下又起来，胸腔往上带动鼻腔，沈梵冷哼一声，扭头看魏朝，几不可察勾起唇角，“我想死，成全我。”
“你！”
魏朝蹙起眉，心里一酸，咬紧牙，道：“你不能死。”
“为什么不能死？”
“仅仅因为你还没对我失去兴趣？”
沈梵嗤笑一声，眼里终于有了点波动，看魏朝一会低下头，很快双肩颤抖，又抬起来，“这么久了，我没有一个消息传出去，那些人都以为我死了，你说助我回朝堂，准备怎么做？其实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根本就没仔细想过？我的亲人、朋友，恐怕都以为我死了，葬礼都举办了，你甚至还去参加了？”
“哦！我忘了，我和你之间，可是隔着血海深仇，你的父亲，魏瀮，就是我的养父害死的，我，沈家都是你的仇人，你怎么可能去沈府做这种事？”
沈梵眼眶红着，仰起头望魏朝，一声声声调高昂，尖锐刺耳，“我恨你夺走了我的自由，你也该恨我，恨我阻挡了你的复仇路，魏朝，你该恨我！你该恨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我纠缠不休，顶着情爱的名义，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来控制我，让我屈服于你的身下，成为一只供你逗乐的金丝雀，笼雀尚有鸿鹄之志，何况我！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四肢健全的人，我更不想过成这个样子！”
脖颈青筋浮现，沈梵环视四周一圈，怒极反笑，又吸口气合上眼，语速加快语气不由得加重，“我一次次让你放我离开，一次一次想走出那扇大门，一次又一次想逃出这个地方，可有哪一次，我成功了？”
“我也想过相信你，可你的承诺太长远了，我等不起，你说等你做好一切就让我回去，那这个时间是多久，是十天？十个月？还是十年？”
沈梵短哼一声，撇开头，转回来眼里泪光乍现，笑得悲凉低哑，“我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十年后我就是三十三，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我等不了了你知道吗？要是你一直不肯放我走，我的余生就只能在这个小院度过，再也想不了别的，做不了别的了，难道这样就好？”
“我……”
魏朝心上跳得厉害，眼眶也逐渐发红，伸手一下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下颌蹭他发顶，齿间忍不住发颤，“我会做到的，你再相信我一次——”
“信你？”
脑袋往上猛地把他撞开，沈梵没有丝毫疼痛该有的反应，手往后一下撑住靠去，一声声大笑在寂静空间回荡，直让人后背发凉，他再度笑得颤抖，半合眼皮看魏朝，“呵哈哈哈哈……信你？”
“我不是相信过你吗？结果如何？”
眼见魏朝脸色一变，沈梵没有丝毫畏惧，再度仰头，双手张开，厉声开口，“不过是落得一个被事事欺瞒，算计干净的下场！不只是我，就连我身边的人也全都成了你的阶下囚，不管他们跟你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只要你看到他们在我身边，就会毫不留情对人下手，三七是，四六是，殷箬宁，也是——”
一手抓住沈梵肩侧带到跟前，顺着一把握住脖颈扣他下颌，魏朝这下也控制不住情绪，高声道：“你还要跟我提她？”
“提了，然后呢？”
魏朝没怎么用力，沈梵却主动仰起头，轻笑出声，“你要掐死我？我简直求之不得啊，我不光不会怪你，说不定还会对你感激得痛哭流涕，还不赶快动手？”
“你！”
“沈梵！”
魏朝齿间咬紧，不断平复着呼吸，闭闭眼又睁开，嗓音刻意放轻些，“你这么激怒我，就是为了求死？”
“没错。”
“只要我死了，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一切痛苦都感受不到，我在你心里，也永远是从前那副乖巧可人最爱你的样子，最好的回忆都能留给你，所以，现在，别犹豫，动手吧。”
水波轻轻晃荡，室内陷入寂静，直到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
夜深，院内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