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身躯一僵，果然没再开口了。

夜色更深，另一方向。

咕噜几声，有人伸出手，猛地拍打岸边，确认无误手掌收紧，探出脑袋左右摇晃，“救命，来人啊！来人！快来人，我落水了！”

连续几声吼叫终于引来脚步，他刚咧开嘴又僵住。

“燕世子，别来无恙。”

穆七就这么低头看着他，长谓一声一压眉，一顶齿侧啧啧出声，“怎么落水了，还湿成这个样子？真是的，好可怜啊，自己都起不来，得靠别人帮忙了？”

“穆七。”

燕绥深吸口气，抬起头看他，放轻嗓音，“拉我一把，我腿软，上不了岸。”

“求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呢？”

鞋尖轻碰上燕绥手背，穆七报以短笑，双臂抱在胸前，嗓音刻意拖得绵软悠长，“燕世子，你怕是没有搞清楚，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求人呢要有求人的态度，你态度好点，说不定我就大发慈悲，拉你起来了？”

“求你。”

燕绥再度深吸气，眼眶泛红，咬牙奉承，“穆大人，您丰神俊朗英姿飒爽，菩萨心肠乐善好施，这种随手的事，你一定会帮忙的，对不对？”

见人似笑非笑巍然不动，燕绥心一横，双手合十俯首虔诚状，“求你了，求求你，求求求你，求求求求你……！”

“行了，手再往前，你那水深不安全。”

穆七一下打断，蹲下身，掌心往里勾勾，“一直求来求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鸟叫，我又不是在救失足海鸟。”

燕绥涨红脸，又一白，伸长手够穆七掌心，被一把逮住腕骨猛扯上来，撑住地面趴低咳出水，耳旁嗓音又起，“今晚发生的事，你回去，就说不知道，能明白？”

“为什么？”

燕绥怔一瞬，猛偏头瞪去，“我知道了，你也是关若的同伙，跟那个钱卫一样，专门哄骗沈梵，是不是？”

双手抓住穆七肩，他一脸不可置信，厉声道：“你们把他怎么了？我刚刚还和他在一起，他人呢？又被你们带走了？”

“别这么激动，我可无辜的很，受不得冤枉。”

垂眼看看燕绥，穆七敛笑，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夜没见过沈梵，没见过钱卫，也没见过我就好——”

“凭什么？”

燕绥手撑稳，一下站起身，踉跄着要歪倒，站稳又看穆七，怒极反笑，“你们这是犯法的！”

穆七缓缓站起，看他一眼眯起，少顷，展开笑颜上前，侧着手掌绕到背后飞速一打。

“呃——”

燕绥一下失声，闭上眼后倒，被穆七单臂拉住，冲身后开口，“过来，抬人。”

“哎！”

钱卫应一声，哒哒几步就来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街角。

身上只有里衣和裘衣包裹，沈梵冷的直抖，又被带着穿梭人群，只能不断往魏朝怀里钻，感受皮肤温热才缓过来些，映入眼帘的就是装扮华丽的马车内部，抬头正与魏朝对上视线。

“醒了？”

柔软毛巾放在手心，魏朝扶起沈梵后背，让他在自己怀里靠着，抬手蒙住头发轻擦，眼里没什么波动，“还冷不冷？”

沈梵嘴唇还是有点发白，低下头没说话，身躯却忍不住一抖。

……

静默一瞬，魏朝把毛巾放到一边，抬手扯开衣领，往下解自己外衣。

沈梵微睁大眼，“你……”

“取暖。”

三两下解开几件外衫敞开，魏朝一把把人搂过，包裹住才又披上裘衣，掌心往下按上后腰，“别动，我给你擦头发。”

温热心口抵上，沈梵动弹不得，趴在魏朝胸前张张唇，“我……”

单手擦拭发丝，魏朝垂眸，“怎么了？”

“好冷……”

脑子已经乱作一团，沈梵仰头望他，眼眶红着，眸子迷离不清，喃喃出声，“好热……”

“你发烧了，当然会这样。”

眉心相对仍旧滚烫，魏朝停下动作，抬起些头，下颌蹭他发顶，落到眉心轻印，嗓音略微发颤，“挨紧我，别再做这种事了。”

“……”

车内无声，只余二人心跳如鼓，交叠碰撞，震得耳膜作响。

寂静过后。

“可是我想离开……”

沈梵闭上眼，轻呼出声，“好想好想……想的我心里痒得不行。”

“每一个晚上我躺在那里，我就想离开，我想回去，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喜欢你了，厌弃你了才这样做？可根本不是，我不是不喜欢你，相反，我是太喜欢你了。”

脑袋往魏朝颈窝蹭蹭，沈梵嗓音极轻，短笑一声，“你知道吗？正因为我喜欢你，才不想和你一直在那样的地方生活，我想要长久的拥有你，想我自己不对你产生恶意，想我能堂堂正正与你一同出现在人前，我知道，这需要时间，可我过的也很煎熬，将近一年过去，我在那暗无天日生活着，没有朋友没有事业，我的全部都是你，我的眼里只有你，以至于我看到你变了神色都会忐忑不安，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你的怒火会不会降临，渐渐的，我变得患得患失喜怒无常，和从前的那个沈梵判若两人，我不喜欢这样的我自己，你也不喜欢，对不对？”

双手抱紧沈梵，魏朝压上他半干的长发，泪珠溢出一吸鼻尖，“可我已经答应你了，说好下月带你去关府的，很快你就能回去了，为什么今日这么急着要走？河里那么冷，又是那么黑的地方，要是我没及时赶到，你大声呼唤也叫不来人，你打算怎么办？”

手上一紧，他咬牙，“你要离我而去吗？”

“可是你来了。”

沉寂半分，沈梵只轻笑一声，退出外衫才伸出双臂搭上他脖颈，侧头依偎上去，“阿朝……我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安心的答案。”

“不要逃避。”

魏朝没动，沈梵睁开眼，一顶人下颌撑住起身，直勾勾盯他，缓缓道：“魏朝，现在，告诉我，什么时候，我能走出那里？”

魏朝唇瓣微张，“阿梵……”

“嗯，我在。”

手心往前碰上魏朝脸侧，沈梵眼波流转，指腹温柔拭去人眼角泪水，轻声道：“你早就想过了，是不是？无论是什么，说出来，我想听，是下一天，下个月，还是下一年？我想知道，不要欺瞒我，好不好？”

魏朝眼睫微颤，水珠落下，才抬起头，“等春闱，可以吗？阿梵，在这之前，不要独自离开，我发誓，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答案，不会再改变，你信我，可不可以？”

“好。”

唇瓣凑到鬓边一吻，沈梵勾唇，听车轮一停，再度埋进他怀里，“阿野，抱我回去，我困了，想睡觉。”

“睡吧，姜汤好了我叫你。”

指节细致整理衣衫，魏朝抱住他起身，下了马车，垂眸看一眼收回，侧头开口，“开门。”

李易之被抓，秦恒会知道不奇怪，但能这么快反应过来，还精准找到自己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翌日，魏朝刚与穆七李蔺二人商议完，一身玄红朝服从御书房出来，迎面对上一个人，嘴角噙着淡淡笑容。

“秦丞相？”

魏朝轻掀眼皮，上下打量人一番，轻轻晃头，“一年未见，您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一点小毛病，不碍事。”

秦恒朝会没来，身上就是绛紫长袍加厚重披风，鬓角比从前更白，捂唇轻咳几声，才抬起头勉强勾唇，侧开身，“首辅大人，老夫有一事相求，马车已在外等候，请随我来。”

魏朝眉稍一挑，四下眺望完，才一点头，“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