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游荡的毒人循声往这边汇集起来,不知疲累地一遍遍向前扑咬,温十六想要留他们性命,又要护住二人周全,反倒被逼得步步后退。
“这边!”趁他引住大部分毒人的空当儿,叶雁跃上另一侧墙头,抠下半块碎砖砸过去。
这般大的动静,却不见慧慈和尚的踪影,他们心中急切,跳下墙几个点地便蹿进了正殿里,被盘坐在佛前的枯瘦身影吓了个正着。
屋内血味儿重得全不似佛门之地,三两具尸首零散躺着,就连他们落脚处也溅上了点点血花。此时应当是要问些什么的,但望着那半掩于阴影处的脏污袈裟,他们竟难以发出半个音来。
不知在门口僵立了多久,那袈裟下发出莫名的窸窣声,两人登时拔剑而出。
“……阿弥陀佛。”慧慈颤颤站起,诵了声嘶哑到近乎走调的佛号。
这一声飘过他们耳边便轻轻散掉了,在其后,院子里回到了如之前那些个夜晚里的静谧模样。叶雁悄悄转头看了眼,本在往这边挪动的毒人们像木人般呆站着,安安静静的不出一点儿声响。
再回头时,慧慈也慢慢转过了身。门外漏进来的光亮下,本就瘦小的老和尚干枯得更像把骨头,露在外的地方青紫交错,又像有蛊虫在其血肉间游走,时不时多出道道狰狞凸起。
不过几日未见,他如何能变成这幅模样?
两人收起剑,字句皆梗在了喉间。
“温施主……请止步……”慧慈叫住了想来扶住他的温十六,停顿良久,才找回平日说话时的语调,“对不住,今晚惊扰到二位了。”
“二位先回厢房歇息吧,其余便由老衲来收拾。”
“是天一教找过来了?”温十六没动。
山头统共就那么大,他们却没料到会正正好与天一教来人错过,因此激得慧慈发狂,哪还能心安理得回去歇息。
“此事与施主们无关。”慧慈道,“老衲前几日便时会失了神智,即便不是今日,过些时候也会有此一遭,二位不必自责。”
“只是要请施主们明日醒后便动身去往长安,莫要在此留宿了。”
逐客令来得太过突然,温十六与叶雁措不及防下,张口就想拒绝。
慧慈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时机,转而对着叶雁突兀道:“叶施主,能否把你找到的那些施主们的遗物先交予老衲祈福?明日走前再还予施主。”
“啊?哦……”叶雁面上显出了片刻的茫然,压根没记起自己从未和慧慈提过这些,晕乎乎地掏出了她随身的小布袋。
而后两人迎来了阵轻柔的风,将他们往后推离了几步。
关上的门带走了正殿里最后一丝亮光。
叶雁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闭上眼似乎不过半柱香时间,渐亮的日光便穿进了屋里,她皱眉忍了片刻,终是心烦意乱地掀了被衾坐起身来。
温十六坐在桌边闭目养神,眼底也是一片青黑。
“过会儿再去转一圈看看?”
“好。”
他们默契地没提及要走的事儿,拾掇完各自的零碎物件儿便出了门。也不知慧慈是如何做到的,整晚听不见半点响动,寺院里却干净得像无事发生过。
叶雁一脚踢开了拦路的树杈子。
她今日兴致实在不高,连开口说半句俏皮话都嫌多余。温十六想来也是如此,转悠半圈连吭都不吭一声。
在这儿待了多久?大约是有半月了吧?这座小庙还能再撑多少时日?她脑中多了无数繁杂的念头,转头又怨起了温十六的闷性子不能让气氛松快些,愤愤瞪了身边人一眼。
一无所知的温十六:“?”
离寺院越近,他便越有股恐慌感,不知怎的,初到寺院那日的沉郁烟火味似又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直到看见老和尚穿着洗净的破袈裟在门口候着他们时,才勉强收回了神。
慧慈是来送别的。
两个小包袱被递到温十六与叶雁手上时,周遭的气氛较刚才更为窒息。他们想不出能有什么借口再留下来,还是慧慈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施主们此去长安,老衲不便相送,便备了些药材以防万一。”
“莫要推辞,这是老衲与两位交换的。”他看向叶雁,“叶施主,老衲想将那些遗物留下。”
“为什么?”叶雁又觉得自己开始犯晕了,愣愣地顺着话头问道。
慧慈脸上依旧泛着青紫,目光却让她忽地鼻尖一酸。
“叶施主并非狠心之人,你和温施主都是乱世中难见的能坚守本心之人。”慧慈合掌,语气更温和三分,“你们的前路不当被此困住。”
不对!温十六惊惶地看向慧慈身后升起的火光。
叶雁满目水光,老和尚的身影在她眼中模糊不清,和晕开的赤色融在了一块儿。
她甚至来不及说半句话,便和温十六一起向着山脚跌去,伴着最后一句慈祥的“一路珍重”。
被火烧过的山顶早失了生机,此刻却像长出了倒卷而上的漫天枫叶,带着桐油味泼红了整片天际,也映红了少年人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