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猜的没错,我喜欢他。但我自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比你还要震惊。”江聿行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对任何人生出这样的心思,更不会喜欢上一个男生。可是我错了,错得很彻底。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动心的时候,我试过拉开距离,可是我做不到。”
他稳稳接住后视镜里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我不知道你对秦醇是什么看法,更不知道你对现在的我是什么看法。”
“我只清楚一件事,我喜欢他,仅此而已。”
说完,江聿行长长吐出一口气,低下头,已经做好迎接责骂的准备。
可预想里的训斥没有来,反而是一阵突兀的笑声撞进耳中。
江曼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笑出声来。
那笑声听着并不温和,带着一点诡异,甚至称得上癫狂。
慢慢的,她收住笑意,侧过头看向江聿行,眉梢一挑:“你不会以为,我打算打你、骂你一顿吧?”
这下轮到江聿行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一时接不上话。
江曼神色淡淡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可没那个闲工夫。你和他真的谈了也好,还是只是在暧昧也罢,都跟我没关系。”她转回身子,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我只是来通知你,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等他出院,我们就出国,机票我早就订好了。你还有七天时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呢,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又补了句:“马上高考了,慎重选择啊。”
江聿行不死心,咬牙追问:“必须带上我吗?”
江曼安静几秒,原本松弛的声音蒙上一层忧伤:“好不容易能离开这个充满负担、充满绝望的地方,好不容易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团聚,难道不行吗?”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减速,稳稳停在线后。
江曼再次转头看向后座,江聿行心口猛地一缩。
他看见她眼眶泛了红,水光慢慢涌上来。
她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恳求:“聿行,这么多年,妈妈几乎没有要求过你什么,对不对?现在我就这一个请求,你陪妈妈五年好不好?让我把这五年的幸福补回来。五年之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江聿行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十几年的人生里,第二次看见这样的江曼。
上一次,还是在爸爸出事那天。
江曼等不到他的答复,眉头一点点蹙紧,情绪慢慢激动起来:“聿行,妈妈知道你是最懂事的孩子,对不对?你会听妈妈的话的,是吗?”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江聿行一声冷淡的嗤笑打断。
江聿行抬眼望向她,眼底也慢慢浸上水汽,声音微微发颤:“懂事?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这个词放在我身上,到底是褒义的还是贬义的?”情绪涌上来,他声音拔高,甚至微微破音,“懂事是什么?委屈我自己让你开心吗?!”
江曼怔住了,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聿行。
但错愕仅仅持续一瞬间,她很快稳住神色,依旧耐心劝他一同离开。
车厢里静了片刻。江聿行喉头滚动几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低声吐出几个字:“好,我跟你们走。”
江曼闭了闭眼,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露出一抹带着宽慰的笑:“这才是我的乖儿子。”
江聿行抬起手蹭掉眼底的湿润,吸了下鼻子,说道:“既然我已经答应了,那你就不能去找秦醇的麻烦,因为是我先喜欢上他的。”
江曼愣了一秒,随即嗤笑一声说道:“放心,他再怎么样也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可不敢乱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喇叭声催促。江曼转头,才发现红灯早就换成绿灯。她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平稳向前驶去,融进车流里。
车窗外面,路边的树影飞速向后掠去,落在江聿行脸上,明明暗暗。
车厢里陷入一片凝滞的沉默,空调的暖风依旧徐徐吹着,却吹不散沉甸甸的压抑。
良久,江曼平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平淡地打破寂静:“现在带你去医院看你爸,我提醒你一句,你爸刚醒,受不了刺激,有些话最好别跟他提。”
江聿行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车子一路平稳疾驰,很快抵达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楼下。冰凉的晚风透过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驱散了车厢内温热的气息,也让江聿行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你爸在三楼VIP6号病房。”江曼侧过头看他,语气没有波澜,“你先上去,我找空位停车,马上就过来。”
江聿行依旧没有应声,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弯腰下车。
微凉的晚风裹住他单薄的身形,他背着书包,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清冽又冰冷。江聿行一步步往前走,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在VIP6号病房门前,他缓缓停下脚步。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无数次在梦里期盼着这一幕,期盼着推开这扇门,能看见父亲安然无恙的模样。可真的站在这里,他却骤然生出几分怯懦与惶恐。
他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气息的空气,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道沙哑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声音:“进。”
江聿行指尖微顿,缓缓抬手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宽敞整洁,江聿行抬眼望去,视线直直落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记忆里挺拔的男人瘦了太多,脸颊凹陷,眉眼间染着疲惫,却再也没有了昏迷不醒的死寂。
那双曾经深邃有力的眼眸,此刻清亮温和,正稳稳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