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到了血腥和泪水的气味。一道绿光撕裂了他模糊的视野。
纳……吉尼,晚餐……
好的好的,这都很好,但纳吉尼是哪位?
因为那肯定不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
斯内普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心跳有些快,但还不算太糟——如果梦继续下去的话,情况会糟糕得多。他只是感觉自己像是在楼梯上踏空了一级,然后跌回了床上。
梦的后续仍在他脑海中自行播放,但他对自己身体和周围质感的感知正一秒一秒地变得清晰——
他能感觉到随着每次呼吸,摩擦着自己皮肤的睡衣纤维,黏在脸上的几根头发因为姿势的变动正从脸颊上剥离,以及翻身时从被窝里被挤出来的温暖的空气。
——直到梦与现实之间的界线变得过于锋利,梦境再也抓不住他。
天色还很早。
今天是圣诞节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惫懒使斯内普打消了起床的念头。他放松身体躺平,决定闭目养神。
时间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流逝。他似乎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半梦半醒。说来好笑,他既不急于重新入睡,也没有什么迫切的事催着他起身。他只是躺在那里,聆听着湖面一层层封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但他那颗训练有素的大脑终究不会允许他享受这样一个悠闲的早晨。也许是一些坐不住的小巫师们着急到结冻的湖面上滑冰,接近城堡这一侧的积雪被清扫了个干净,倒使得阳光可以投下来。房间被几缕穿过黑湖抵达他窗户的微弱日光点亮。湖里的微波折射着光线,使映在窗帘上的光团也显得氤氲,变换着形状。
随着光线渐亮,事务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成形。第一个浮现在眼前的,是搁在书桌上的某一瓶记忆。
斯内普坐起身来,拿起床头的魔杖放入内袋,又抓起杯子往卧室门走去。他视若无睹地路过桌子上的冥想盆和杂乱的纸张,把杯子放在壁炉顶上,抽出一根长火柴擦燃,扔进了木头还没燃尽的炉底。
他又草草抓起桌面上的纸,瞥了两眼,团起来丢在火柴边上。火焰立刻舔上了纸张。斯内普把茶壶挂在火上,往壶口里注满了水。他欣赏了一会儿火苗跳动的形状,转头去柜子里挑茶叶。
尽管斯莱特林的院长办公室非常宽敞,十来年的居住也使地窖里积攒起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物品。斯内普正面对着占据了整面墙的橱柜,其中大多数格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魔药材料,其中一个柜子里放了杯子和茶叶,好方便他调制加了草药的特殊茶种。
斯内普取出一罐新开的格雷夫人茶叶撒进茶杯里。难得到了圣诞节,一杯带有橙皮香味的茶更合情合景。
他把茶叶罐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时,指尖擦过了门边一块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木板。
斯内普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桌上没了纸张的掩盖,有一瓶记忆正静静地搁在那里——仿佛长了眼睛似的,正在扫视他的后背。
斯内普用手指拂过那块木板的边缘,一个小巧的把手浮现出来。他抓着一拉,一个暗格从两个橱柜间显露出来。
里面是一座精巧的银色架子,像微缩的中世纪教堂,有着尖顶、花窗和水晶玻璃。三层高,每一层都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瓶子,每个瓶子里装着同样银白色的、丝线一样的物质。
这个架子曾属于邓布利多,存放着他认为重要的记忆。现在它属于斯内普——他在最后一年里又往里面添了不少。
这座架子也是他最后的堡垒。在战争的末期,它保护着他绝对不能被窥探的记忆。当然,在波特突然出现在霍格莫德的消息传来后,那些记忆就被他悉数放回自己的脑袋里,等待最后的时机。
斯内普伸手,缓慢转动着架子内的托盘,好几个空瓶露了出来——那些记忆又被波特交还给了他,现在正储存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他回身,捡起桌子上的玻璃瓶,检视着里面流动的记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份记忆确实长了眼睛,斯内普心想。
他的手往前伸,似乎想把这瓶记忆也放到记忆架上。
但是……
这瓶记忆似乎并不属于记忆档案的任何一类。
那么,要开辟一个新的空间来存放这瓶记忆吗?斯内普问自己。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壁炉里的水壶开始急促地喷出蒸汽。
斯内普抽出魔杖一点,水壶自己从钩子上飞起来,将水注入茶杯里,又乖巧地落在一边。
算了,为这瓶记忆单独整理出一个柜子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斯内普拉开了抽屉。抽屉里的零碎物件滚动起来,露出了一个相框。
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斯内普凝视着相框,他叹了口气。
他打开玻璃瓶的封口,用魔杖将里面的银色丝线舀出,送至太阳穴,直到所有的银色物质又消失在他的发间为止。
斯内普本该安静的早茶时间被扑扇的翅膀们打断了。
先传来的是物品撞击门板的噪声,然后是扑啦啦的响声和猫头鹰的鸣叫声。
斯内普下意识地用魔杖一指大门,门打开的瞬间,大量飞舞的羽毛就伴着看起来非常凌乱的猫头鹰撞了进来。
它们把爪子里的大小包裹扔在斯内普的桌子前,其中一件惊险地差点砸到桌子上掀翻他的茶托。然后几只猫头鹰愤怒地用翅膀拍打彼此,一边大叫一边乱啄。
“安静!”斯内普用手掩着杯口,命令道。
猫头鹰们这才气冲冲地分开,各自占据了斯内普的衣帽架、门把手以及大门顶上。地上一只格外小的猫头鹰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听不懂人话似的继续咕咕叫。
斯内普深呼吸,翻找出几个铜纳特把鸟儿们打发走,这才施放了“清理一新”,把到处都是的羽毛一并卷走。
城堡外的太阳也许才爬上树梢,斯内普却恨不得这一天已经结束了。
确实今天是圣诞节没错,斯内普意识到这些混乱也许和这个充满了混乱和噪音的节日脱不了关系。然而,通常他只会接到不多于五份礼物,并不至于引发猫头鹰们的空中交通事故。
事实上他已经见到了几份眼熟的包裹——麦格的、斯普劳特的、弗立维的——他的同事们并不爱花里胡哨的装饰,除了邓布利多。
好吧,也要排除马尔福。但卢修斯和邓布利多的包裹也很好认:一个华丽到多余,一个品味让人不能苟同。
麦格通常会给他寄一罐高品质的茶,十来年了都是同一个口味。斯普劳特偏爱送他成色好的草药。弗立维则热衷于收集各种少见的书籍,斯内普怀疑弗立维自己留下了言之有物的,把其余的都打包给了他。
那么,其他这些包裹又是谁送的……斯内普并不太想知道。
他双手捧着茶杯啜饮,慢慢踱至一地狼藉前。
斯内普挑起了眉毛——斯拉格霍恩、庞弗雷、海格、还有格兰杰和韦斯莱。
有意思的组合。
斯内普拆开了斯拉格霍恩的包裹,里面是一瓶蜜酒和一张卡片。
斯内普除了惊讶于这个老滑头居然没对送蜜酒当礼物产生阴影外,并不讶异于斯拉格霍恩邀请他参加鼻涕虫俱乐部圣诞宴会。
庞弗雷的包裹里是一个简约的护颈,斯内普有些僵硬地把它收到了衣柜里。
海格的包裹散发着诡异的气味,斯内普暂时不想碰它,用魔杖把包裹浮起来挂在了衣帽架上。
最后斯内普的目光落到了格兰杰和韦斯莱的礼物上。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包裹,包装得很整齐。鉴于这两位在魔药课上的表现,斯内普相当确定韦斯莱没有参与包装过程。斯内普用拆信刀沿着包裹的接缝划开,打开里面的硬纸盒,看到了一叠纸。
“唔?”
斯内普倾斜盒子,让那叠纸滑到掌心。首页上写着:《论综合数字评分体系》。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基于斯内普教授的指导意见。
韦斯莱肯定也没有参与这个,斯内普想。
斯内普回到书桌后坐下,将纸翻过几页,有些赞赏地哼了一声。
又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斯内普头疼地用魔杖打开门。一只有些眼熟的猫头鹰战战兢兢地停在走廊里的灯柱上,并不敢往房间里飞。
斯内普认出了它——他曾用这只猫头鹰给波特寄过照片。显然,它仍然记得当时他的威胁:弄丢了照片就给你喂魔药。
斯内普朝它招招手,猫头鹰扑簌簌地飞到他的面前,丢下一个信封,连铜纳特都没要就飞走了。
斯内普用手指敲击着书桌,一动不动地盯着信封上的落款:哈利·波特。
这三个小孩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