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迷晕一事过后,苏以皙便将自己封闭起来,一连数日不曾与关沅有过半句交谈。
圣幽谷疫病渐渐平息,村落里草药的气息依旧弥漫在每一条巷道,可这份草木清香再也无法抚平苏以皙心底翻涌的情绪。
每每关沅走到他身侧,欲要开口解释或是致歉,苏以皙便会侧过身子,目光落在别处,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缄默不言。
苏之皙瞧着二人僵持不下,也曾寻空闲来劝慰,几番好言相劝,希望苏以皙能够放下芥蒂,可无论苏之皙如何开导,苏以皙始终神色淡漠,不愿松口,不曾对关沅说过一字半句。
可苏以皙自己清楚,他心中早已疲惫不堪。
这些日子,无数纷乱的念头日夜缠绕着他,种种心事压在心间,心理上的煎熬日夜不休,令他心神不宁,常常夜里辗转难眠。他并非一味置气,实在是已经耗光了心力,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争执、辩驳、纠结对错,索性便干脆闭口不言,用沉默将自己隔绝开来,暂且躲开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时日流转,离苏阡奎生辰越来越近,他们原定回京的日子也将至,不再能继续留在圣幽谷停留。
收拾行囊的日子里,谷中处处都在为疫病痊愈庆贺,百姓脸上褪去往日惶恐,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然,而苏以皙的心底却沉甸甸的,知晓离别就在眼前。
启程这一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暖融融的日光漫过山峦,山间徐徐的山风穿梭林间,吹得马车外的车帘轻轻晃动。
素色车帘被山风掀起一角,缝隙短暂露了出来,刚好能窥见马车之中板着脸的苏以皙。
车帘扬起得仓促,落下亦是飞快,转瞬之间又重新垂落,将车厢内的人影大半掩住。
可就在帘幕合拢之前,苏以皙借着那道细小的缝隙,抬眼遥遥瞥向车外伫立的关沅,目光短暂相撞,又飞快移开。
关沅就站在马车不远处,正侧着头同苏之皙低声交谈。
二人距离并不算远,风声平缓,车厢静谧,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马车里苏以皙耳中。
苏之皙斜倚在一旁的老树干上,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尖利,言语半分情面不留,听上去满是戏谑与刻薄:“可别死了,我可不想见他哭!”
他素来便是这般模样,嘴上从无好话,内里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牵挂,一句叮嘱偏要裹上一层刺人的外壳。
听见这话,关沅身形微顿,神色轻轻一动,缓缓转头,目光径直投向马车的方向,片刻之后,才慢声开口,语气沉静笃定:“会的。”
说完,他重新转回身子面向苏之皙,方才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凝重散去,脸上并无苏之皙那般嘲弄轻视之色,眼底漾开一层温润,声音轻缓:“虽然知道你讨厌我,但我还是想祝你得偿所愿。”
苏之皙闻言猛地一怔,显然不曾料到关沅竟会对自己说出这般祝福的话语。他垂眸低声重复了一遍:“得偿所愿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难言的笑意,没有再多言语,心事藏于眼底。
片刻之后,关沅辞别苏之皙,转身迈步朝着马车走来。他静静立在马车之前,山风拂动他衣摆,伫立许久,才放轻声音开口:“阿皙,我可以进去吗?”
车厢之中一片安静,预想之中的应答迟迟没有传来。苏以皙没有出声,关沅也并未继续催促、反复叩问,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像是笃定,只要等得足够久,里面的人终究会心软,愿意放他上前。
圣幽谷的山风不曾停歇,一阵阵掠过山谷,再次将车帘吹开。
就在车帘扬起的刹那,车厢内的苏以皙抬眼,二人目光直直撞在一起。苏以皙眉峰轻轻一蹙,下意识偏过头,语气淡淡的:“上来。”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关沅眼底瞬间漾开喜色,面上笑意藏不住,抬步踏上马车边沿,伸手一把掀开帘子,没有丝毫迟疑,弯腰钻进车厢之中。
他甫一入内,便想径直坐到苏以皙身侧,可身子还未完全落座,就被苏以皙出声制止。苏以皙语气平平,不带太多情绪,淡淡吐出二字:“挤。”
直白又明了的拒绝,毫不掩饰。
关沅只好作罢,万般不情愿地挪到旁边空位坐下,垂着眼,眉宇间浮起一丝委屈。只是苏以皙此时并未转头看他,自然没有瞧见他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苏之皙的声音,语调温和平稳,方才同关沅对话时那满身锋芒尽数收起,不再话中带刺:“苏公子,若是最后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希望你可以自私点。”
苏之皙心中了然,不愿苏以皙重蹈覆辙,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那条路本就不该属于他,结局满是苦痛,他不愿亲眼看见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