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番话,苏以皙脑中轰然一乱,心底惊涛翻涌。他怎会听不懂苏之皙话里深藏的深意,莫非苏之皙早已洞悉,自己心中早已做好决定,将要重蹈前世的抉择?
这一瞬,连日积攒的闷气与僵持仿佛烟消云散,他不再刻意置气,抬手拂开车帘,抬脸望向外面的苏之皙,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心底千言万语翻来覆去,有担忧、有不舍,有诸多难言的心事,可到最后,万般话语尽数收敛,只化作一句简短珍重的道别:“保重!”
苏之皙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用口型说了一句话。山风晃动,距离相隔,苏以皙看得并不真切,他微微侧过头想要辨明,苏之皙却没有打算再解释半句。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缓缓滚动,马车慢慢驶离这片山谷,苏之皙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以皙缓缓收回探出车厢的脑袋,放下车帘。
余光之中,他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关沅正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望着他。被人这样长久注视,苏以皙浑身都觉得不自在,终于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四目相对,车厢里一时陷入沉寂,苏以皙缄默许久,斟酌半晌,才缓缓张口,声音轻缓:“我不生你气了。”
话音落下,关沅先是一愣,转瞬之间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反问:“真不生气了?”
苏以皙见状心头微恼,暗自腹诽,明明错的人本就是他,如今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被他这般追问。他故作不耐,敷衍地吐出一句:“爱信不信!”
这般略带嗔怪的模样落在关沅眼中,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眼底满是宠溺,低声答道:“信,你的话,我全都信。”
车厢之内安静下来,车轮碾过山间土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响。山风穿过帘缝,携着圣幽谷残留的草药淡香飘入车厢。
苏以皙微微侧过身子,望向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林木峰峦,心底五味杂陈。方才苏之皙那句“希望你可以自私点”反复在脑海盘旋,他心里清楚苏之皙是在担忧自己,担忧他会为了旁人,牺牲自己。
前世的结局历历在目,他一路走到如今,很多选择早已身不由己,只是这份心事,他暂时不愿同任何人诉说,包括身侧的关沅。
关沅没有继续开口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苏以皙的侧脸上,小心翼翼,生怕方才得来的和解转瞬消散。
之前几日苏以皙冷着脸不肯搭理他的日子,对他而言每一日都是煎熬,夜里常常辗转难安,懊悔那日不得已迷晕苏以皙之举,他知晓苏以皙心中想留在谷中一同对抗疫病,可他实在无法承受苏以皙染病遇险的风险,万般权衡之下,才出此下策,早已做好长久赔罪的准备,未曾想苏以皙这般快便愿意放下怒意。
“那日之事,。”许久,关沅低声开口,“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拦你。”
苏以皙闻言侧过头,淡淡看了关沅一眼,唇瓣轻抿,并未出声应答,只缓缓、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心里怎会看不懂关沅心底藏着的担忧,自然清楚这人日日悬心的究竟是什么。先前连日冷战,心底的怒火根源,从来都不是关沅想要护着他这份心意,而是对方那一次自顾自的擅作主张,不曾问过他半分想法,便私自替他定下取舍,强行将他隔绝在疫病的危难之外。
只是纵有不满,苏以皙终究无法真的怨怪他。
他心中暗自思忖,倘若关沅当真漠然旁观,任由他深陷险境,丝毫不在乎他会不会染上疫病、落得三长两短,那才是全然没有半分心疼。
恰恰是因为这份藏不住的在意,才让关沅甘愿背上他的怒意做出抉择。
一念及此,心底积攒的那点郁结,便又软了几分。
车厢之中静悄悄的,车轮碾过土路,轱辘声绵绵不绝。
关沅盯着他沉静的侧脸,心底不由得泛起忐忑,方才好不容易等来和解,生怕苏以皙转瞬之间又重新冷下心来,再度与自己拉开距离。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底带着一丝惶恐,连忙搬出方才苏以皙亲口说过的话,像是攥住一块免死金牌,语气带着些许委屈,轻声提醒:“你刚刚说了不生我气的!”
话音落下,他目光紧紧锁住苏以皙,生怕对方改口。
车厢缝隙漏进来的风拂动苏以皙鬓边发丝,他垂了垂眼,心中百般纠葛,气恼与体谅反复交织,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