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静得只余下车轮碾过土路时沉闷的辘辘声响,风自掀开一道缝隙的车帘钻进来,拂动苏以皙鬓边的长发。
他垂着头,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心中五味杂陈。
头颅微微向一侧倾斜,乌黑的发丝便顺着肩头散乱飘起,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沉默许久,胸腔里的情绪辗转反复,酝酿良久,才吐出一句轻飘飘、带着几分无力的话,声音弱弱的:“没生你气。”
话音刚落,身侧的关沅几乎没有半分停顿,立刻接住了他的话语,嗓音清淡,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嗯。没生!”
短短四个字落入耳中,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苏以皙瞬间心头火起。他暗暗攥紧指尖,心里暗道这人何时这般惹人恼,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放下隔阂说出软话,对方这般敷衍的应答,一下子便将他方才积攒的温情尽数打散,丝丝缕缕的怒火缓缓浇在心尖,心神纷乱不定。
他嘴唇翕动,已经酝酿好了说辞,打算同关沅好好辩上几句,可话到舌尖,又猛地顿住,硬生生将到口的言语咽回腹中。
他侧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关沅,又迅速移开目光,不愿叫对方窥见自己此刻恼羞的模样,终究还是迟疑着闭紧了嘴唇。
关沅自始至终都在静静留意着他的神色,将他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相处许久,他早已摸透苏以皙的性子,心知他心中定然藏着话,只是碍于脸面不肯直白吐露。
这般模样反倒勾起了关沅心底的好奇,很想知晓苏以皙究竟打算同自己说些什么,于是轻声开口询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心思被一眼看穿,苏以皙哪里肯遂他的心意,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一口否定,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没有!”
嘴上断然否认,可他藏在衣下的手,却不受控制,微不可察地缓缓移向腰间。那里系着一只荷包,是当初在圣幽谷休养之时,他闲来无事在市集挑拣许久才买下的,是整条街市之中最为精巧好看的一只。
荷包是清透的碧蓝色,缎面之上一针一线绣着盛放的芍药,荷包□□处,编织缠绕着同色系蓝色花络,做工细腻雅致。他当时特意采了新鲜芍药花瓣,妥帖收放在荷包内里,原本便是打算寻个合适时机送给关沅。
只是此刻二人之间气氛尚且别扭,方才的闷气还未全然消散,他实在拉不下脸面,此刻便将荷包拿出相赠。
苏以皙暗自思忖,暂且先将这份心意收好,往后另寻时机送出就好。
可现下心中仍有芥蒂,依旧不想同关沅过多搭话,他心底暗自叹息,看来方才那句“没生你气”,怕是不得不反悔了,权当只是随口一说,仅此一次便作罢。
关沅看着他骤然冷淡下来的神态,一眼便瞧出苏以皙又生出了不愿搭理自己的心思,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浮起一丝郁闷,心底暗叹方才一番温言安抚,竟是白费功夫。
车厢之内的僵持尚未持续多久,马车毫无预兆猛地一顿,剧烈刹车带来巨大惯性,苏以皙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倾去,险些直接撞向前方车板。
关沅反应极快,眼疾手快,身子顺势前倾,伸手稳稳扶住苏以皙的双肩,将人稳稳揽住,避免他重重磕碰。
骤然的颠簸将苏以皙心中压抑的火气一并勾起,他挣开关沅的手,眉心紧紧蹙起,朝着马车外高声喊道:“谁在外面!”
外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应声作答,只有林间风声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诡异。
迟迟等不到回应,苏以皙心中不安愈发浓烈,当即便撑着车座打算起身,掀开帘幕出去一探究竟。
关沅见状立刻伸手将他拦下,微微俯身凑至他耳畔,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慎重的叮嘱:“先别轻举妄动,我出去看看!”
苏以皙面色沉沉,本想开口拒绝,不愿让关沅独自涉险。
可关沅抬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瓣之上,深邃的目光静静望向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留在车内。
苏以皙望着他坚定的眼眸,知晓此刻争执无益,只得压下心中担忧,低声提点:“小心些,一般敢半路拦截车马的,绝非善茬。”
关沅朝他投去一道宽慰的眼神,唇角微微一扬,轻声应下:“放心吧!会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掀开厚重车帘,探出头向外望去,眼前景象瞬间让他神色一凝。
马车四周早已被人团团围住,数十名黑衣人面上皆覆着面罩,一柄柄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剑尖齐齐对准马车方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