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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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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着这条缠绕山腰的丛林大道缓缓前行,道路九曲回环,一侧是覆满青苔的陡壁,另一侧便是雾霭沉沉的幽谷,望下去只有一片朦胧青灰,深不见底。

四下静得反常,寻常山林里此起彼伏的鸟兽啼鸣尽数消隐,偶有山雀掠过高耸的林冠,落下一声短促清唳,转瞬便被长风吞没,反倒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寥廓荒疏,像踏入一处早已被人世遗忘的地界,连烟火人烟的影子都寻不到半分。

苏以皙随众人走在队伍中段,肩头早被山风浸得发凉。

他不动声色抬眼,越过身前错落的人影向前眺望,愈往山深处走,草木愈发幽密,那份荒无人烟的沉寂,便一寸寸沉落下来,压在人心底。

又转过一道被藤蔓遮掩的山弯,那栖于山腰林木之间的客栈,终于撞入眼帘。

这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木楼,依着山岩凿出的地基搭建,木料经数十年风吹雨淋,褪去原本温润的棕黄,泛出暗沉发灰的色泽,不少立柱爬满暗绿湿滑的青苔;屋檐垂落一绺绺干枯藤条,檐角蛛网层层叠叠,沾着细碎枯虫残躯,在风里微微晃荡。

没有酒招,没有牌匾,若是不留心辨认,只会将它认作一间早已被遗弃的山舍。

木门虚掩,窄窄一道缝隙漏出屋内昏沉的光影,遥遥有一串错落清脆的噼啪声响顺着山风飘来,是算珠相撞、起落有序的动静。

队伍缓缓在客栈门前停驻,车轮碾过碎石的咕噜声响慢慢平息。兴雨率先迈步上前,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呀——”一声滞涩绵长的木轴摩擦声,门扇向内敞开,一股混杂旧木霉味、淡墨香气与干燥谷粮气息的气流涌出来,和外面清冽山风撞在一处。

屋内光线昏暗,只凭两扇朝向山谷的木窗接引天光,浮尘在斜切而入的光柱里悠悠浮沉,地面是经年踩踏、磨得温润发亮的厚木板,墙角堆叠几只镂空竹篓,桌椅案几都带着时光打磨出来的柔和轮廓。

厅堂正中长案之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瞧上去尚是少年模样,一身素净月白粗布长衫,乌黑长发只用一支质朴木簪束起,下颌线条清隽柔和,垂着眼,指尖灵巧拨弄一架乌木算盘。

算盘被长久摩挲,珠身莹润发亮,算珠在他指间起落碰撞,方才那串清响便源于此处。

他垂着鸦羽似的长睫,心神尽数落在账册的数字之间,仿佛门外涌入的这群来客,都入不得他的留意。

可就在他指尖顿住,缓缓抬眼的那一瞬,苏以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拍。

是白祁淮。

哪怕隔着厅堂浮动的尘雾,那张清俊面容,他也一眼认出。

心底骤然掀起惊涛,袖底手指下意识蜷起,指节微微收紧。

他万万不曾料到,会在这样一处孤冷偏僻的山腰客栈,与白祁淮相逢。

关沅同样瞬间辨出案后的人,身侧肩线猛地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拢,只是面上依旧维持平静,不露半分异样。

此刻他们夹在人群中央,前后皆被护卫牢牢守住,形如瓮中之物,一旦泄露出相识的破绽,便是灭顶的祸事。二人只得压下心绪,立在人群之中,静静静观局势流转。

白祁淮的目光扫过门前来客,落在为首的兴雨身上,眼底波澜不惊,起身微微颔首,是店家待客的温和平礼:“客官,需要点什么?”

女子缓步踏入厅堂,靴底叩击木板,落下沉闷笃实的声响。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指尖轻送,银锭落在案面,撞出一声厚重闷响,莹白金属在穿透窗棂的光里漾开冷润光泽。

她抬眼望向白祁淮,语调从容,带着不容商榷的吩咐:“麻烦店主,将我们一行人妥善安置在此。我们要在此小住数日,劳你备下这几日所有人的干粮。

话音落,她垂眸扫过案上银锭,捕捉到白祁淮眉尖轻轻蹙起,面上浮起一层为难。兴雨转瞬便懂了他的顾虑,不多言语,复又从怀中摸出第二枚银锭,轻轻叠于第一枚之侧,两块银相触,叮一声细碎清响。

她依旧是那不疾不徐的模样,声线平稳无波:“这些,可够了?”

白祁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两枚银锭之上,片刻之后轻轻摇头,声音清浅舒缓,缓缓道出实情:“并非钱财不足。客官也看得明白,小店藏于这般偏僻山腰,山道艰险难行,常年往来客商寥寥无几。我平素不会囤积太多粮食,若是供给这么多人连日吃食,仓中存粮实在难以支撑。”

他言辞恳切,没有刻意推诿,亦不曾借机抬价。厅堂静了一瞬,山风穿过窗纸,吹得案头泛黄账册的纸页簌簌翻动。

兴雨唇瓣微抿,正要开口再寻说辞,一道沉静温和的男声,自人群之中缓缓响起。

“既然如此,与其在此为难店家,我们不如另寻别处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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