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雨正慵懒地坐在最粗的那一根横枝上,随意翘着一条腿,一只手肘抵在膝头,掌心托着腮,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官道上的几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借着林间气流回荡开来,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悠悠扬扬:“三殿下,随便打听旁人的事,可是很冒犯的!”
话音顿了片刻,她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泠,在林间来回飘荡:“不过没关系,这事于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苏以皙指尖攥紧,面上不动声色,低声抬声回应:“那便洗耳恭听。”
“其实没有什么条件。”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关沅眉头猛地一蹙,心底一股火气腾地冒起。
关沅抬眼望向树冠之上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反唇相讥:“兴姑娘玩弄人心的本事,倒是一套接着一套。”
树上的兴雨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言语,语气听不出半分恼怒,反倒耐心徐徐解释,声音依旧平缓:“并非丞相驱使我。我本就是暗阁之人,阁主吩咐下来的差事,暗阁中人,自当义无反顾,赴汤蹈火。”
这话一出,一旁的白祁淮瞳孔微缩,瞬间醍醐灌顶,先前所有拧成一团的线索骤然散开。
他一直顺着苏以皙的思路,默认所有阻拦、伏击,全都是丞相程令一手安排,是程令忌惮三殿下回京,想要在半路将他们截下。此刻才恍然大悟,连忙出声反问:“所以,你不是程令派来阻拦我们的,而是暗阁阁主亲自下令?”
白祁淮这一句问话,如同惊雷,瞬间点醒了苏以皙。
长久以来,他一直把所有矛头对准丞相程令,以为一切阻滞,都出自程令手笔。可若是兴雨归属暗阁,听命于阁主,那整件事的格局,便全然不一样了。
暗阁,那是潜藏在大靖暗处,游离于朝堂律法之外,势力盘根错节的隐秘组织。之前他零散听过不少关于暗阁的传闻,却始终没有把暗阁和这场席卷宫廷的阴谋联系在一起。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叫他后背一阵发凉,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飞快对身侧关沅与白祁淮说道:“太子殿下生辰那日,暗阁会亲自出面!”
他之前一心追问京城异动,可圣上中毒的真相与下毒之人。兴雨为何会如此清楚,那只能说明她与丞相不是一路人。
“三殿下,总算猜对了啊。”
兴雨的笑声自高空落下,朗朗回荡在郊野林间,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笃定。
苏以皙指尖用力攥起,指节被捏得发白,唇瓣被他自己用力咬着,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后怕与自责。他走了这么远的路,闯了这么多险境,到此刻才摸到这一层关键,若是再晚一步,等到生辰大典当日,暗阁骤然发难,朝堂之上,怕是要血流成河。
林间寂静一瞬,唯有秋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郊野的安宁。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数量极多,听上去声势浩大。
苏以皙抬眼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一队身着玄色劲装、面覆寒铁面具的影卫快步奔来,队伍中央,立着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蒋鸣。
蒋鸣一身玄色,腰间佩刀,身姿笔直,周身凛然肃杀的气场缓缓铺开,笼罩整片官道。
原本悄悄围在四周、伺机而动的面具暗哨,在这股威压之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握着兵器的手,隐隐有了迟疑。
周遭气氛紧绷到极致,山风都仿佛凝固。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苏以皙微微发颤的指尖,将他紧绷的手指缓缓掰开。
苏以皙一怔,顺着那道暖意抬眼,撞进关沅沉静柔和的目光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宽慰清清楚楚,像是在轻声告诉他,不必自责,不必独自扛下所有压力,他们一同到此,便会一同面对。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蒋鸣稳步上前,走到二人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洪亮:“三殿下,关大人,属下久等了。”
他身后一众影卫分列两侧,长刀半出鞘,寒光在暮色里隐隐流动,整齐的队伍瞬间在官道之上筑起一道防线,将兴雨的去路、周遭潜藏的暗哨一并隔开。
兴雨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垂眸看着下方骤然赶来的影卫队伍,面上戏谑的笑意没有散去,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一声轻笑随风飘下:“哟,还搬来了救兵,倒是及时。看来今日,想拦下你们,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