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每一坛酒入窖之时，皆有其将来归属。无论是作灵酒助长修士灵力，还是作寻常佳酿供人品鉴，除非酿造途中出了差池，无法饮用，否则每坛酒都该有其归宿才是。

可谢让尘久久怔立原地，好似从未想过这坛与命一般重要的酒，出窖之后究竟要拿来作甚。

贩卖？抑或自饮？他似乎从未想过。直到见了这少女，心底才忽地萌生出“这坛酒要请她喝”的念头。

可他为何会有这般念头，自己也无从知晓。

“抱歉，我从未想过。不过今日既与姑娘有缘，这坛酒便请姑娘一品，可好？”谢让尘回过神，温柔笑道。

岁岁点头，在谢让尘准备开封时再度环顾四周。酒楼维护得崭新如初，不见半点破损老旧，可见主人之用心。“谢公子，你很喜欢酿酒么？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守着这家酒楼酿酒、卖酒么？”

谢让尘正为二人斟酒，酒香四溢，令人恍若置身美梦，飘飘然不知所以。“嗯，我没什么大志向，此生只想守在此处，做个闲散的卖酒翁便好。”

“哪怕亲人挚友寻来，你也不愿离开此地么？”

谢让尘微蹙眉头：“姑娘，我孑然一身，并无亲友，故无此烦恼。”

岁岁仰头望向天花板，那雕花漆印华贵奢靡，与这简朴酒楼格格不入。她喃喃道：“谢让尘，忘掉过去的一切，做个普通人，这便是你最大的心愿么？”

谢让尘听得一头雾水时，岁岁又望向他，只是这一次，她眼中多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大师兄，你想要忘掉的，究竟是作为风青山大弟子的一切，还是作为谢家继承人的一切？”

“姑娘，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先前我一直以为，在谢家时你帮谢无言困住我们，是出于愚孝愚忠，以谢家继承人的身份不得不为。”岁岁截断他的话，周身灵力翻涌，道道水流萦绕四肢，屋内倏地被蔚蓝灵光充斥。谢让尘被这光灼得无法睁眼，只得伸手去挡。

岁岁再次仰头望向天花板，那重漆雕花在灵光照耀下现出全貌——莲花。她勾唇：“原来你从未背弃过我们。大师兄，你只是被困住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困住？这里是我的酒楼，这里就是我最想留下的地方！”谢让尘迎着狂风吃力大喊。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说，可心底的声音不断叫嚣，令他无暇思考，只将脑海中浮现的悉数喊出：“我所求已经实现，你为何要破坏！”

“因为大师兄，你所求的好梦里，不该没有我们才对。”岁岁莞尔，随即脚踩灵流飞身跃至莲花漆印中心。

她抬手按住漆印，但见莲花似有所感，猛然爆发出雄厚灵力。金色灵力与水色灵流相撞，迸出滔天灵气，几乎将整座酒楼夷为平地。

谢让尘被灵气卷起的劲风掀飞，竭力扒住门槛才免于被卷走。他正要怒斥少女莫名毁楼之举，却在瞧见少女满面笑容时怔住。

无比熟悉的、令人莫名心安的笑意，好似自己曾见过千百遍。

“谢无言，你利用亲生儿子的神器抹去他的记忆，让他灵力尽失困在这牢笼里，当真歹毒。”岁岁讥笑。

她腰间铁剑不甘示弱地嗤道：“歹毒？这不就是你们形容魔族的词么？我这是名副其实。”谢无言察觉灵力肆虐，顿了顿，沉声警告：“顾岁岁，你疯了？你竟妄想开启往生印？你忘了谢文怡是怎么死的？”

“那血腥场景见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岁岁故意拉长语调叹气。

“那你还！”谢无言感受到往生印中的神力，再难掩惊慌，“你难道想拉着我同归于尽？你不是知道这只是我一缕魔气么？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没事你急什么？”岁岁嘲讽，“你越急，越说明我做的事是对的。谢无言，你马上要跟我一起死在别人的里层梦里了，有什么遗言要留么？”

谢无言气急，将所有骂人的词汇一股脑倒出。可岁岁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这点词汇量骂起人来跟撒娇似的。谢无言，没遗言算了，咱们一起去死吧！”

少女话音方落，全身灵力汇于掌心，悉数朝莲花中心拍去。那伪装成漆印的神器汲取灵力，瞬间现出原貌——硕大的金光莲花赫然于上，在水系灵力浸润下，大有随时绽放之势。

神力陡然影响整座幻梦之境，所有空间开始崩塌、破碎，酒坛悉数碎裂，乒乒乓乓落满地，四周皆被酒香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