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会这般？为何想逃离世间万事万物，甚至想摒弃自己的存在？

为何要如此？

岁岁联想起入谢家后的种种，只得一个答案。她望入谢让尘眸中，认真问：“大师兄，若有一日真能许你重来，你是想不做谢家公子，还是不做风青山的大师兄？”

万籁俱寂，唯余二人平稳轻微的呼吸声起伏。谢让尘被问得怔住，分明第一时便有答案涌至嘴边，却被他囫囵咽下。

他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幻梦之境里的空白，不足以说明他的心声么？可为何……她还要追问，好似里层梦展示的世界，也并非他所求一般。

但那如何可能？里层梦是每个人心底欲望的折射，他怎可能骗过自己的心？

岁岁轻笑一声，懒洋洋转过头：“大师兄，你或许只是想摒弃谢家公子的身份，而非身为风青山修士的存在呢？”

“……你为何这般觉得？”

“因为你还能驭使往生印呀。神器非寻常法器，认主后便与宿主心灵相通，感应宿主心声。它哪怕被谢无言的魔气封印在里层梦里，也能第一时与你相通，这便足以说明——”岁岁手指再度划过空气，水流化作一把剑的模样，她笑意吟吟，“大师兄，你骨子里还是想做修士的。”

谢让尘愕然怔住，少女的笑声顺着呼吸钻入脑海、骨缝，密密麻麻遍布四肢百骸。下一瞬，苍白的世界轰然崩塌、瓦解，化作一块块白色碎片，漂浮在二人四周。

岁岁见状猛地起身，揉了揉肩颈，两颗小虎牙尤为耀眼。她拍了把腰间铁剑，自言自语：“好了狗蛋，好好看看本女侠是怎么救主角团的！”

语毕，岁岁周身迸发水色灵光，转眼便将雪白世界染作她固有的蔚蓝。谢让尘仰头望去，猎猎狂风中，少女衣袂翩跹，单手持剑，好不潇洒。她似感受到旁人视线，稍作偏头来望，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大师兄，想要什么就得大声说出来，不然憋在心里，总有一日自己也会忘的。”说罢，她踏水飞身向上，铁剑刹那被水光包裹，化作水剑。

谢让尘下意识仰头去望，少女光芒万丈，顷刻间便将萦绕他心头已久的阴霾悉数消散。

是啊，自有意识那日起，他便痛恨着谢家人的身份。

于是开蒙后便偷偷离家，远赴千万里之遥的仙宗求仙问道。彼时墨云宗最先对他伸出橄榄枝，宗主有云：“我宗多是王侯权贵子弟，最适合谢家公子来此修行。”

小谢让尘闻言微蹙眉头：“为何说适合我？”

“谢家声名远扬，不仅是修真界的佼佼者，更是王城皇族中颇有名望的世家。”宗主循循善诱，“谢长公子，你身为谢家继承人，不仅要修道，更要为谢家拓展人脉而准备。墨云宗在这方面，自是最适合的宗门。”

小谢让尘本就发堵的心闻言更觉发闷，说不清的情绪郁结胸口，如鲠在喉。他嘴唇翕动，到嘴边的拒绝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属于谢家长子的责任感迫使他接受墨云宗的邀请，可内心深处又有声音叫嚣：“不可，那不是你想要的！不要去墨云宗！”

可另一道心底的声音又说：“你是谢家长子，生来便要肩负继任家主的责任。你难道忘了，你的弟弟妹妹们为了托举你，是如何惨死的么？”

幼时的血腥记忆随这道声音重现脑海，一身赤色长裙的母亲怀抱着两具伤痕累累的尸体，一步步走到小谢让尘面前。她缓缓蹲下，用沾满鲜血的手轻抚儿子的脸颊，在他极度的害怕与哀伤中，一遍遍轻声道：“让尘，他们是为你而死的。你要永远记住今日，不要忘记你身上背负了弟弟妹妹们的性命。”

幼童嘴唇翕动，惧意极快蔓延全身，令他无法进行任何清醒的思考。母亲将他轻轻搂入怀中，弟妹们至死都未闭上的眼就那样与他的脸颊相贴。他浑身发颤地转动脑袋，试图逃开被这双眼注视，可偏到左边，右边仍有另一双眼；偏到右边，左边那双眼的血丝更重。如此反复，无论他怎样试图逃开，都无法从弟弟妹妹们的注视中逃离。

“让尘，今日的酿酒会本该是你负责的。可你瞧瞧，就因为你胆小怯懦，就因为你赌气任性，他们才替你去了酿酒会。他们才多大呀？又没你的天赋灵根，如何能扛住酿酒会的迷雾侵蚀？”谢无言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脑，语气虽如慈母，双目却空洞冷漠，好似一具没有心的空壳在引诱旁人踏入这无可回转的绝境。她俯下身，亲昵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声音轻柔：“让尘，这么多孩子里，只有你天生金灵根，只有你自出生起就继承了我一部分的力量。让尘，你的命运从出生起便注定了，所以不要再想着逃跑了。不然的话……”谢无言顿了顿，嘴唇贴近谢让尘耳垂，声音好似自黄泉之下传来：“你重视的人、想要守护的人、爱的人……都会因你的任性，替你承担你的命运。让尘，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让尘，你是个好孩子，妈妈相信你不会想让无辜之人因你而痛苦的，是么？”

……

“墨宗主，我观这位小友根骨，似乎更适合入我风青山呢！”一阵笑声打断谢让尘的思绪。他挣扎着清醒过来，茫然望向白发白髯的老者。老者斜躺在乘云上，衣衫松垮不齐，单手支颐，另一只手举着酒葫芦，浑身散着浓浓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