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在谢让尘心头多年的阴霾被水光吞噬。少女未有催促，就那样笑吟吟地站在光隙中回头望他。

温暖的，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却又收回手的笑容，好似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终于，他勾起唇角，又恢复与平日别无二致的温柔神色，将手搭在岁岁掌心。

“嗯，”谢让尘声音虽轻，语气却坚定，“我们一起回去。”

岁岁收拢掌心，紧紧握住大师兄的手，随后飞身朝光隙外跃去。光芒瞬间吞噬二人，世界又归于一片白茫茫。可这次不是谢让尘想要的“万物归零”，而是岁岁破开他的幻梦之境，迎来的“真实”。

“真实”里有谢让尘想逃避、憎恶却又无法摆脱的谢家，但也有美好的、照耀他的风青山。如果是初至风青山的他，必会选择永陷虚无。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更想守护的人和事，有不得不存在于这世间的理由。他想……最起码活到看见小师妹飞升得道的那一天。

他那最初被修真界上下视作废物，看似会蹉跎一生、一事无成，贪生怕死又贪嘴的小师妹。

他那总是笑眼弯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保护他们的小师妹。

他那美好绚烂，世间万物都不及她明媚半分的小师妹。

这世上，他独独放心不下的小师妹，他想亲眼看着她变作万人之上的仙子，强大到这世上再无人敢轻视她、嘲讽她、凌辱她。

在那之前，他要当好风青山的大师兄。至于谢家，早该在他被谢无言困入幻梦之境时起就与他再无关系。自此，谢让尘不再是谢家长子。他可以是风青山的大师兄，可以是一个卖酒翁，乃至一只猫、一株草，甚至浮世中的一粒沙。

总之，不会再是谢家的长子。

茫茫白光中，谢让尘看不见岁岁身影，但手始终被她紧紧握着，心底的不安也随之消散。

“大师兄，”岁岁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藏着些埋怨与怒气，“下次可不能再随随便便一个人走了。找你可费劲了，尤其我还带了个娃！”

谢让尘想起幼年陆时安的模样，眸底溢满笑意。他认真道：“嗯，绝不会再有下次。”他顿了顿，又语调含笑问道：“带孩子的感觉如何？”

“哎呀，麻烦死了！陆时安这个浑球，小时候比现在性格还恶劣！他小时候完全不通人性啊！”

“嗯，师弟自幼只知修行，年岁稍长些后，师尊才教授他为人处世之道。他虽瞧着性子冷淡，说话也有些不好听，但本性善良，绝不会作恶。”

岁岁忍不住轻笑出声：“大师兄，你像在夸自己孩子一样。”

谢让尘闻言，低笑着垂眸：“他又何尝不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呢？”

“那我呢？”岁岁追问，“大师兄，你也会逢人就夸我吗？”

“为何不呢？”

“因为我没什么长处呀。大师兄你瞧，虽然我已不是杂灵根，可以修行了，但自墨云宗与顾时宴交手后，修为好像停滞不前，一直困于筑基不见起色。对风青山而言，我这样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废物的修士，也有值得被你拿去对外夸赞炫耀的方面吗？”

岁岁语气一如平常，带着些调侃的笑意。谢让尘却敏锐察觉她话里藏着的自嘲与失落，不由得加重了握紧她手掌的力度。

“岁岁，这世上人这般多，有人厌你、恨你，自然也有人爱你、珍视你。”谢让尘语气无比严肃认真，不见平日哄人时的宠溺模样，“岁岁，对我、对风青山的大家而言，你无需做任何事，只要存在这世上，就值得我们对外夸耀。只因你是你。岁岁，你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夸耀家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岁岁倏地怔住。她不是炮灰么？不是拼死拼活才能勉强活下去的蝼蚁么？她原来……也是主角团心目中，这么重要的人么？

“大师兄，我已是你们的家人了吗？”她情不自禁脱口问道。

谢让尘轻笑一声，认真回道：“嗯，不仅是家人，还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妹。我们所有人都爱你，岁岁。”

岁岁心头倏地涌出暖流，内心深处那点莫名泛起的酸涩也随之被熨平。她展开笑容，回道：“我也爱你们。”

刺眼的白光逐渐消退，喧闹声、鞭炮声从不远处传来。岁岁感觉到有一股霸道强劲却熟悉的外力想要将她和谢让尘相握的手分开。她竭力抵抗，但新的幻梦之境愿力更加强大，叫她根本难以招架。若再不松手，这股愿力恐怕会将岁岁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