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判从乾清宫出来时，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孙德忠将人拦在廊下问了几句话，接着进暖阁去回了嘉承帝，再出来时，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内监给他递上帕子：“干爹，主子睡下了？”

“没呢，刚吃了药。”他接过帕子，拭去额头上的薄汗，“在门口站好了，若是来人，只管说陛下歇了。”

他说完要走，内监却蹬蹬蹬绕到他面前来，压低声音道：“干爹，主子那头除了将兵户两部推诿奏折留中不发的旨意，可还有别的旨意？”

孙德忠眉毛往上一吊：“你放肆！瞎打听什么？”

“求干爹给咱们通通气儿吧，到时候也好晓得怎么讨主子高兴哪。”

“你是什么东西，哪来的这么大的口气？”孙德忠拧着内监的耳朵走远些，“留中不发，什么意思？那是主子要自己扛着！金銮殿里好些人都没法子让陛下高兴，你逞什么能？再开口，板子伺候！”

内监呲牙咧嘴，刚闭了嘴，听得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二人扭头看去，见李月惭满脸担忧冲进院中，直直往暖阁的方向去。

“哎哎哎！”

内监小跑着拦到李月惭面前，堆笑道：“公主，陛下正午睡呢。”

李月惭刹住脚步，剜了内监一眼，又回头瞥向身后的孙德忠：“我听闻陛下下朝回来召了院判，忧心圣体这才赶来。你们不让我见，倒是说清楚，陛下到底怎么了？”

内监一时语塞，孙德忠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对李月惭道不必忧心。李月惭并不领情：“这个时辰，陛下应当才用完午膳。掌印还是差人禀报一声，让我进去瞧一眼。”

孙德忠缓缓上前：“陛下午后还要召见阁臣，故而歇得早。殿下若无要事，还是晚些来的好。”

李月惭见状，狠狠在自己手臂上拧了一把，霎时眼眶一热：“好你们这些狗东西！陛下召了院判，我这个做女儿的问一问，你们却这样推三阻四不得力，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她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几道咳嗽声。孙德忠不敢怠慢，连忙进屋去，只留内监在外头战战兢兢。半晌，他幽怨地出门来：“请殿下进来吧。”

李月惭从玉蕖手里接过食盒，挂着泪珠进了暖阁。嘉承帝靠在榻上，眉宇间隐隐有不悦之色，见她进来本想斥责，可抬头看到那双发红的眼，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远远的就听见你在外头吵嚷，没个规矩！”

“父皇！”李月惭一眨眼，眼泪顺着脸颊滚下，“听闻父皇召了院判，儿臣心急如焚，可孙德忠那厮不让儿臣见您，问他病情他也答不上，儿臣慌乱之下才失了礼数。”

她一抹眼泪，抿唇跪下：“月惭知道错了，陛下重罚月惭吧。”

“你看你，朕还没生气，你先跟朕怄起气来。”嘉承帝一时头疼，“起来吧——带了什么过来？”

“是咸安宫里做的汤水。”李月惭抬眼，“父皇不怪儿臣了吗？”

“你难得有心，朕怪你做什么。只是汤水就不必了，朕才用过午膳。”

她略略展了笑颜：“听闻今早金銮殿出了点乱子，父皇必是费心力了。儿臣给父皇推一推百会、印堂，叫父皇好歇吧。”

嘉承帝不置可否：“你倒是消息灵通得很。”

李月惭只当没听见，上前去扶住嘉承帝的额侧：“儿臣问句不该问的。父皇这几日，可是夜夜挑灯看折子？”

“你今日，是问这个来了？”

“儿臣忧心圣体，父皇知道的。”她手下微微用力，“兵户两部吵得不可开交，这总归不是个法子。儿臣有个蠢念头，也不知能否为父皇分忧。”

嘉承帝闭着眼：“你说说看。”

“儿臣先前在通政司，见过前些年开中的旧档。商人输粟边镇，给引支盐，边粮足了，盐课也不亏。这法子倒不新鲜，难的是找一个有仓储，又肯应召的商户。”

她缓缓道：“三道的账还有的理，要撑西北不如换个法子。图州元氏，刚经整顿，正怕朝廷再动手。此时出榜召商，给引给冠，他们出粮出得安心，朝廷的困境也可解了。”

嘉承帝眼皮一动：“是个办法。然元家在大计里伤了元气，而今不足一月，你如何有把握，觉得他们一定肯应召？”

“父皇可从兵户二部中择一人与元家面谈。”

嘉承帝叹了口气：“西北如今的局面你看在眼里，若派人去到图州，就不会有推诿搪塞之事吗？”

李月惭绕到嘉承帝面前：“地方可以在命官面前推诿拖延，却绝不敢对着亲王皇子推三阻四。陛下若想让此事速定，择一人压阵便是。”

嘉承帝抬眼看着她，俨然已经洞察她的心思：“你要跟朕荐人？”

她也不遮掩：“儿臣自荐。”

“惭儿，今时不同往日了。”

“可儿臣的心没变。”李月惭撩袍跪下，“西北动乱，不宜令储君涉险，儿臣又恰好下过河左，与元家打过交道；与皇兄相比，儿臣命不足惜。请父皇命儿臣以抚慰边军之名随行，不署文书，只带着父皇召商中纳的敕书去做父皇的眼睛罢了。”

嘉承帝笑得轻浅：“你果真是没变。”

李月惭叩首：“只盼能替父皇分忧，儿臣万死不辞。”

乾清宫内肃静，午后，嘉承帝免了召见，当日夜里，杨凭就接下了为正使亲去河左的诏书。

次日清晨，京都小雨。杨凭已经整装，在城外候着武光公主的车架。

卫陵撑一把伞，遥遥站在道边，看着李月惭的车驶出城门。

灰蒙蒙的天色掩护着他。他望着城门出神，直到雨丝模糊了车架的影子，他把伞沿垂了垂，转身离去。

“卫大人。”

卫陵刹住步子，不由得使雨水溅上衣摆。他转身看，辛昀撑伞站在他身后，朝他行了一礼：“公主远远瞧见个人，说是像您，不曾想真是大人。”

他有些无措，一时哑了声。辛昀又道：“公主问，大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近前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