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紧急，不敢近前妨碍。”卫陵垂眸，手中的伞一晃，细密雨点濡湿了发尾，“辛娘子此去辛苦。”

辛昀笑笑：“京都雨水大，卫大人也要保重才是。”

卫陵指尖动了动：“此行必定凶险，还望辛娘子转告殿下，务必珍重。”

“辛昀记下了。”辛昀道，“殿下也有话要带给卫大人。”

卫陵一愣，抬起头来。

“殿下说，这次是要让元家自己放血，甜头必定得给足。请卫大人在京都多费些心里，尽早将在河左设立商政参议一事做实。”

“怎么了？”

李月惭在车内写着字，摇摇晃晃的车身让她下笔歪歪扭扭，她一边稳着手腕，一边瞄着身畔的玉蕖。

玉蕖愁眉苦脸：“我在想，咱们都走了，只留阿瀛一个人在京都……怎么都不太放心。”

李月惭笑一声：“一个人？阿瀛在峥园，有兴太夫人在，还能让她被老虎吃了不成。”

玉蕖和伏在地上的小猫一起叹了口气。

摇晃的车架忽然停了。李月惭推开窗，正看见杨凭带人站在窗下。

“哎呀。”她叫一声，“叫大人久候了，是我的不是。此前大人两次前往西北，这次又要下河左，着实辛苦大人了。”

杨凭苦笑一下：“殿下言重了。臣不敢托大，此番还得殿下多照拂。”

“你杨凭是正使，我不过是个充数的，不敢谈照拂二字。”李月惭把玩着笔杆，“大人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是我帮得上的，开口便是。”

杨凭犹豫一番，微微躬身：“不知能否请殿下指教一二。”

李月惭顿了顿，放下笔：“元家如今两位当家，大人若有本事引得鹬蚌相争，自然就有机会住持出榜。”她柔声，“届时，召商中纳的引、冠、运销优先，都是正使手里出的榜，功劳是你杨凭的。”

她话毕便关上了窗。隐隐的，瞧见杨凭似乎沉思了一会儿，许久才走开了。

李月惭收回目光，纸上的墨痕也已经干透。她目光沉沉，叹了一声：“杨大人是个好人，这回……对不住了。”

玉蕖一头雾水，却见李月惭将那纸条递给她：“等辛昀回来了，再让她将这个拿给后头跟着的宋犰虎，请他快马将消息先送去元贞那。”

玉蕖接过一瞧，那纸上分明写着两行字。

朝廷官差将至河左，有清仓之议。元四爷手握仓储，必先被压。勿动。

夜里，元贞院里的偏厅点着一盏幽幽的灯。

“清仓。”她将手中的纸条递向火焰，嘴角噙着一抹笑，“武光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清仓？”葱兰大吃一惊，“朝廷就算缺粮，也没有二话不说从咱们手里抢粮的道理吧。这……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朝中有些人饿得狠了，未必不会；可她李月惭在，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元贞松开手指：“这不是她想让我知道的。这是……她想让我对那兄弟二人说的。”

葱兰想不通：“以四爷的性子，一听朝廷要清仓，必然是要炸的；四爷握着仓储，届时自然不肯给正使好脸色……真是奇怪，公主不是来召商的吗，如此一来岂非给自己添麻烦？”

元贞眨眼：“是啊，我也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烛火摇了摇，元杨的声音紧接着飘了进来：“长姐这么晚还叫我和二哥来，是怎么了？”

元贞转过身：“葱兰，去关门。”

葱兰应是，退了出去。元贞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太晚了，茶就不倒了。”

她斟酌了一下说辞：“京里铺子递的消息。朝廷派了内阁的杨凭赶往河左，武光公主携敕书随行。敕书里……有‘清仓’两个字。”

元杉屈膝坐下的姿势微顿：“清什么仓？”

“都到河左来，元家的仓当然在其中。”

元杨嗤了一声，大摇大摆往圈椅里一歪：“清仓？这些官老爷怎么都是这个德行？郑中衡抢了兆西的粮，杨凭要抢元家的粮。河左的仓是元家的商仓，不是官仓！他就算是拿着部文来，我也不干。”

“没有部文，但有敕书。”元贞看着他，“钦差奉旨查勘，谁敢和圣旨对着干？武光的本事你不是没见识过，你和她说商仓官仓，她和你说军需紧急，一顶贻误军机的帽子扣下来，你吃得起这个亏？”

元杨吃瘪，不说话了。元杉仔细想了想：“长姐，消息可准吗？”

“我不敢跟你打这个包票，毕竟钦差还没真的到图州，消息都是捕风捉影而已。”元贞回身，拿起剪刀，“‘河左仓储宜先点验’，谁也说不准武光会不会先礼后兵。你们也大可赌一赌，我反正无所谓，大不了元家倒了，我随赵怀安去了便是。”

元杨恶狠狠道：“赌便赌。她清一个试试？仓里五成是茶马商的在途货，她清了，茶马商告到茶马司去，凉朔的纳马更起不来！到时候算谁的？李月惭喜欢玩命，我陪她玩就是了。”

厅内静默下来。元贞浅笑着，手中剪刀咔嚓一声，剪去一截烛芯。

“小四没说错，若真事发，当然是咱们占理。”她慢条斯理，“可你元杨也得想清楚，仓储在你手里，好处也在你手里，钦差到了图州，第一个就找上你。你要把元家立成一块惹事的牌子？那往后的生意做是不做？”

元杨脸色微变：“那能怎么办？长姐，你不知道朝廷那召商是什么意思？粮给了，盐引能不能下来还说不定！元家好不容易缓过来，经不起折腾！”

元贞没说话，元杉却抬了头：“四弟。”

元杨啊了一声。

“哭穷，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