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凭端正了姿态，叫他起来，又命人奉茶上来：“二当家病着却还亲至，本官感佩。既然如此，本官也不兜圈子——召商一事，元家有什么难处，还请当面说来。”

元杨笑笑：“管事应当已与大人说清了。”

杨凭点头：“就算刨了茶马商那些个不论，元家仓里应当还余下不少。”

元杨裹紧衣衫：“元家自己也尚要留些余粮。大人发发慈悲，总得给人留条活路不是？”

杨凭额角直跳，不由得急了些：“本官也不会让元家一口气将仓清空。先出一批存粮，到靖远验了，盐引兑付，再出第二批。”

厅上沉默了一阵，元杨道：“盐引兑付，谁说了算？若是交了粮却拿不到引，大人也拍拍屁股回了京都，元家这笔账找谁清算？”

“二当家想要个保障，我给你就是。”他身子前倾，“当家应召，榜文写明兑付条件，白纸黑字，盖我的印，但若是不应——”

“听闻大人方才要亲去仓场点验，怎么，若元家不应，朝廷还真要清仓吗？”

“元杨！”杨凭低喝一声，“你且想想清楚，若我的折子递上去，你元家就是闭籴的商户！”

元杨蹭的一下站起来：“大人这话，是要强抢了？”

“我不抢！”他扬声，“西北打仗，朝廷召商，你元杨觉得事不关己，可以；我杨凭办事不力遗臭万年，也无所谓！但你好好看看，看看你坐着的这个位子；元家两月前丢了洹州水师军饷兑换的业务，再因为你专横独断，背上‘闭籴’的名声，这仓储还能在你手里握着？”

厅内忽地有人轻咳了一声。

辛昀款款站起，行了一礼：“辛昀还要回去给殿下回话，就不打搅了。”

厅上稍静，等她出了门，才又有了响动。辛昀到驿署门口，命人赶车返程，自己钻进了空荡荡的马车。

图州织造局里给武光清了个院子，没什么人打扰，正合她的意。图州回了暖，春寒还是有些唬人，她躲在屋子里喝了药，正窝在被子里犯懒，辛昀哒哒小跑回来，冒冒失失冲了进来。

“殿下真该亲自去看看，杨大人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和元杨对上，竟也是冲人的。”

李月惭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他在西北待了多久？还对上过廖桢，元杨在他面前算个什么。”

辛昀走到床边，拉开帐子：“殿下快起来，听我细细与你说。”

“困死了。你说吧，我听得见呢。”

辛昀见她这样，恨得牙痒痒，抬手去掀她的被子：“好你个武光，把我叫过去，自己在这偷懒。那么大个车架，我坐着都心慌，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来——不许不许，你快起来。”

李月惭被她生生从被子里剥出来，气得哇哇大叫。

“我不能过去嘛！元家防我好比防狼，我往那一坐，没得把事情搞复杂了。再说了，反正我也不能露面，去不去有什么关系？见你就如见我，一样的嘛，谁会用这个说事？”

辛昀给她披上衣服，又往她嘴里塞了颗糖：“好殿下，你听我说——”

她伏到李月惭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李月惭专心听着，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辛昀说完，将头挪开了些：“你说一定要让元杨在今天之后自危，我便一直在厅上坐着，听见杨大人对他说了那句‘那仓储还能在你手里握着’，我才走了。”

李月惭用舌尖转了转口中的糖球：“昔日元杉设计让他去杀元柏，又有意让我撞上，意图一石二鸟除去这两个兄弟；一朝被叛，元杨那样的性情，不可能不耿耿于怀，也不可能不明白元杉独掌元家的心思。”

“杨凭这一句挑得不错。元杨势必会权衡应召的利弊，每权衡一次，就会想起这句话一次；想起一次，就会回忆元杉背叛他的事情一次……他不痛？不恨？不慌？我不相信。”

她站起：“元贞给我的消息，元家仓里茶马商的在途粮约莫三成，元杨在元杉面前报了五成，又跟驿署报了七成，足见元家兄弟之间不再毫无保留。”

很好啊。

她心想。

“元家元气大伤，杨凭越逼，他们越不可能就范……但我宁愿他们再被逼得狠一点，走投无路了，甜头才显得更诱人。如今，就差……”

辛昀见她忽地住嘴了，不禁好奇：“差什么？”

李月惭勾了勾唇角。

“差一个，商政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