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杨凭手中榜文抄件重重砸下，不仅叫前厅旁坐的王承嗣动作一顿，连带着下首站着的元家管事也虎躯一震。

他含怒盯着桌上那堆散件，含了口茶顺气。

边关要紧，他杨凭日夜兼程赶到图州，在驿署落脚，当日便张了召商榜文，过了两日，毫无动静。河左一带都看着风向，元家这样的大户不动，小商户心里更是没底，自然更没人动。

他抬眸，见着底下那个管事，更气不打一处来：“本官请的是元杨，他人在何处？”

“大人勿怪。”管事递上帖子，“二当家近日来染了病，不敢过了病气给大人，特命小的来回话。当家说，正使有什么吩咐，咱们都照办。”

杨凭闻言稍消了气，可胸口还有一口气顶着：“朝廷的榜文贴出去两日了！元家仓在驿道边上，大梁府报上来的册子写得清楚，元家仓场足有三处；两日过去，却没一个人到驿署递应召文书？”

“染了病。”他哼了一声，拂袖，“好叫二当家知晓，本官奉敕召商，不是来图州养病的！”

管事弯了腰：“大人说得是。不过，大人说起仓里的事，二当家有言，确实有些难处要叫朝廷晓得。”

“你说。”

“元家仓里的粮，七成是茶马商的在途货；应召或可，但听闻凉朔已停了纳马，若元家再违了茶马商的约，只怕让西北那头雪上加霜。”管事从袖中取出合同抄件，递上去，“其次，好些年前，茶马司也曾召商运茶，元家当时交了三千引的茶，可盐引拖了八个月才拿到，零零碎碎，也不过换回两千引的盐。当家说，非是元家不愿应召，实在是变故丛生，元家小本经营自身难保，再经不起第二回了。”

杨凭接过抄件，剜了管事一眼：“茶马司的合同是私约，朝廷召商是公事。孰轻孰重元家难道不晓得？若是前线吃了败仗，这生意做成了又如何！”

“小的惶恐。”管事赶紧作揖，“当家的意思是，若正使能出一纸文书，说明元家应召输粟是遵朝廷令，茶马司那头由朝廷去说，那元家自然是应得的。”

“朝廷出文书，去替元家打官司？”

杨凭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元家不愧是生意人！”说罢他神情一变，“你现在回去请你们二当家来！你告诉他，病了，驿署自有好药，但他若不来，本官的奏本里只能写一笔‘闭籴不应’，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管事闻言却并不动，好半晌才回道：“大人恕罪，二当家实在烧得起不了身，请大人宽限几日，等当家身子好了，自然来驿署赔罪。”

“那便唤元杉来。”

“仓储一事终究是在二当家手中，大当家来听了，最终还得叫二当家过耳。还是请大人宽限两天吧。”

砰一声响，杨凭狠狠拍了桌子，几步走下来：“二当家病着，本官不能逼病人，但元家的仓就在那放着！本官现在就去仓场，点验的册子我杨凭自己造，届时元家再不应召，奏本里自然照实写。”

话毕，他抬脚要走，外头却有人响亮叫了一声：“武光公主到——”

杨凭刹住脚步，厅内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众人连忙对着门口站好，战战兢兢等了好一阵，门口可算传来了脚步声，可进来的人却不是公主，而是个青袍女人。

王承嗣眼尖：“辛娘子。”

辛昀颔首，向杨凭行了个女礼：“杨大人这是去哪？”

杨凭张口欲答，辛昀抢先一步：“公主正在驿署后堂，命我来给诸位传话。殿下说，她此行是奉旨慰劳边军，不便过问召商之事；但听说二当家病重，以致不能面见朝廷正使；思及此，有意移步元宅探望。天家慰劳边军，也慰劳为朝廷输粟的商户，殿下亲自去一趟，也是应该的。”

那管事脸绿了一阵，慌了神，竟忘了答话。辛昀盯着他，眼神冷了几分：“为何不答？”

他回过神：“只…只是不敢劳动武光殿下大驾。二当家床前已有四五个郎中围着，若再叫殿下费神，就是罪过了。”

“既如此，听着也不似病入膏肓。”辛昀收回目光，“殿下忧心不已，若二当家还能挪动，还是到驿署来，辛昀请人给当家诊个脉，好叫大家心里有个底，免得为了召商的事拖坏了二当家的身子，再闹出误会。”

管事支支吾吾，辛昀转身走到一旁坐下：“管事快去回话吧，殿下还在后堂等消息呢。”

管事提心吊胆地退下，飞奔出去。不过半个时辰，一顶暖轿就挪到了驿署门前。

元杨裹着氅衣作病态，李月惭却早派人在门前拿着步障风帽等候，一群人围得铁桶一般将他赶了进去，好不体贴；元杨人到前厅时，脸上蒙着一层红，不知是热得还是怎样。

辛昀抬眸：“烦劳二当家跑一趟。”

“怎敢。”元杨咬牙切齿，“武光殿下仁德，草民若是不来，岂非有负天恩。”

辛昀只当没听见：“当家气色倒是不错，可还要叫人来诊个脉？”

“草民出门前见过郎中，就不诊了。”

“也好。”她笑笑，看向上首，“正使有事，正好一并说清。辛昀在此小坐，稍后去给殿下回话。”

元杨咳嗽两声，下跪行礼：“草民元杨给大人赔罪。草民病了几日，耽搁了钦差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