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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乳燕与残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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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魄与裴照坐在江畔,她往江水里丢了好几个石子,她第一次听裴照讲起以前的事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以为裴照蛰伏在宗门里,审时度势,直到她走投无路,他才抓住机会与她结契,破开封印。

其实不是没有察觉,从裴照拿出潮满宫的签,到赵锦知讲起春祭的旧事,还有一路上那些难以忽视的关心、吃醋和占有欲。

苏魄的心感到异样的疏离,仿佛置身事外,旁观着裴照与她之间的点滴,她直视着裴照的眼睛,只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你讲起这些,是想同我说什么呢?”

裴照这次没有回避,瞳孔中神光时明时暗,尽管满脸不情愿,他还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我喜欢你。”

苏魄噢了一声,眼中的泪已经干了,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裴照伸手道:“回去了。”

裴照将手放在她的掌心,苏魄拉他,他却反扯着苏魄的手:“这么一句话就没了。”

苏魄莫名觉得不耐烦:“不然我要说什么。”

裴照攥着她手起身:“这就是你的态度?”

苏魄也不知道自己要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觉得无论如何,她都不甘心。

他跟着苏魄往回走,路过熄了灯的房舍,走上连接赤江南北的吊桥,桥上没有旁人,苏魄朝他发起脾气:“你什么态度我就是什么态度,现在契约结了,我除了你没别的选择就施舍一样说喜欢我。”

“我今天就算说我不喜欢你又怎么样,你第一次同我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没同我说过喜欢,也没管过我是不是真心想同你做,还是你们上界就是这样随便?你爹爹孃嬢没教过你,喜欢这种话要说在前头的吗?我才不要你这种喜欢。”

抓着她手指的大掌松了,苏魄将手收在腿边,赌气不肯回头,快步往桥的另一端走去,裴照却没如预期般跟上,苏魄在桥头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站定在自己的身后。

她抬步往夜市走,已经过了子时,夜市没之前热闹,但还有几间酒家开着,里面有人在行酒令,依照老套的“风花雪月”行令,行着行着有人唱了几声,醉到压根听不出曲调。

老板娘正收拾着店外的酒摊,摊上还摆着一排没卖完的酒,用小陶瓶装着。

老板娘见苏魄走过,热情地倒了一小杯,招呼道:“闺女,要不要尝一口?”

苏魄尝了一小杯,甜味在舌尖晕开,接着是稍有些冲的酒味,但感觉不坏。

老板娘见她脸上浮现笑意,适时问道:“闺女,你舌头真厉害,这都是去年酿的,去年天气好,麦子酿出来的酒有股调不出来的清甜,你看看要来几壶?”

苏魄余光往后瞥了瞥,老板娘捕捉到,便殷勤地拿小竹篮装了五瓶:“原来你们是一起的,那就拿五瓶打折,这样最划算,一晚上就能喝完,这酒喝了明天不会头疼。”

苏魄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没带钱,还是裴照抛了铜钱到桌上,老板娘要去店里找钱,他冷冷地说了句:“不用。”

苏魄默默拿起篮子,二人仍旧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回到旅店。

进屋后,苏魄放下竹篮,从其中拿出两瓶放在桌上,没好气地朝门边道:“你要不要喝?”

裴照锁上门,站在门边不动,屋内一片漆黑,又听苏魄抱怨:“不提篮子,进屋了也不点灯,你......”

苏魄走到他跟前,见他脸上有几道泛着光的水泽,金绿的眼球裹在湿气中,话才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裴照的声音带有哭腔,他瞪着苏魄:“我恨死你了。”

苏魄不敢看他,含着方才不小心咬破的舌头,她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可还是心虚地低下头。

她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抠着手指。

裴照又说:“快点......”

“嗯?”

“快点抱我。”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张开手,环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胸前。

她听见裴照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几滴水珠滚入她的领口,像檐角滴落的积水。

就这么安静地呆了一会,裴照独自走到桌边,将摆在上面的两壶酒一饮而尽,又独自走入里间,苏魄听他上了床,窸窸窣窣地将被子盖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苏魄也躺上床,和他背靠着背,做了一夜胡乱的梦。

第二天,苏魄罕见地比他早起,清晨就在院边碰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小蝶抱着只猫从院边经过,没好气地朝她说了句:“哟,杀人犯起床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和两个侍卫,和她一般趾高气昂地瞧着苏魄。

苏魄扬起头冷笑着:“你说魏老爷?我这不是没杀吗?留了他一条狗命。”

“杀人未遂也是杀人犯。”陈小蝶睨着她:“魏老爷的命在你嘴里都是条狗命,那其他人的呢?是不是连草芥也不如?”

她轻拍着手掌:“哎呀呀,这就是大功臣的嘴脸。”

“我何时滥杀无辜过?”

“这话你不该问我,该问问你的心。”陈小蝶捂着嘴轻笑:“恰好听得了一些流言蜚语,不如你往赤峯山去逛逛,山门前的庙里,好像有人还认得你的脸。”

陈小蝶人走远了,还在大声讽刺她:“我还觉得奇怪呢,苏小姐怎么这么些年了也没衰老,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仙宗弟子,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苏魄进屋,裴照拿着本书靠在榻上翻看着,桌上摆着一壶泡好的花茶,她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裴照眼下有些许青黑,下巴上冒起了胡茬,她亦是心绪难平,草草说了声“我出去一下”,没得到回音,她独自往江北边去了。

天阴沉沉的,赤峯山前的那些断井颓垣昨天夜里瞧着有些阴森,现在只剩苍凉灰败,樟树依旧郁郁青青,只是上面的祈福红绸均褪了色,连带着数百名镇民的心愿一同淡去。

樟树后是曾经迎神祈福的祠舍,现今仅剩破败的砖瓦泥墙,上面的彩漆被流水风沙侵蚀,绘着的仙鹤图案只剩几根孤零零的黑脚,还以为是七八月湖里的残荷。

听见有人前来,侧边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躬着背,拄着根破木枝走了出来。

他两眼浑浊不堪,伸长脖子,循声往苏魄的方向看来,霎时眼中迸着欣喜的光:“苏魄,是苏魄吗?”

苏魄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喊出声:“你是小俞伯伯?”

小俞伯伯从前在半山腰的龙神庙里做守卫,跟他们这些弟子关系好得很,常常帮他们跑腿买些好吃的好玩的,苏魄印象最深的是小俞伯伯爱观鸟,自己做了本画集,把他在赤峯山见过的鸟种全收纳进去。他也颇有鸟缘,每年都有燕子在他梁下筑巢,苏魄常常跑去看燕妈妈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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