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啊!”他颤颤巍巍地握上苏魄的手。
苏魄见他屋内无旁人,问了句:“小俞伯伯,你怎么还住在这?”
他激动地握着苏魄的手,完全略过了这个问题:“小魄呀,你...你是怎么下来的?可...可还有其他人下山了么?”
他的眼热切地瞧着苏魄,尽管他或许什么都看不清,苏魄还是别过眼:“没,应该只有我和我的师兄。”
“这样啊。”老人的声音有些失落。
苏魄又问:“小俞伯伯,这附近还住着什么人吗?难道还有从前认识咱们仙宗的?”
“没,这儿不住人。”
“啊?”苏魄疑惑地喊了声:“可我昨晚还碰见了个认得我的疯子。那小俞伯伯您先休息,我往山腰那儿看看去。”
老人握着她手不让她走。
“还有什么事吗?”
“小魄,你当年怎么下的山,我老人家不问。可是...可是飞云宗遭屠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个男娃娃?”
“男娃娃?”苏魄一愣:“多大的男娃娃?”
“五六岁的男娃娃,只有我的腰那么高。”
“宗门里最小的童子那时候也有十二三了。”苏魄摇头:“没见过这么大的男娃娃。”
“你当真?”
“当真。”
虽然苏魄这么肯定,可老人仍然一副不死心的模样,拉着苏魄往屋里走:“你跟我进来,看看到底有没有见过长这样的男娃娃。”
苏魄跟他进了屋,看他在抽屉里摸索,抽屉里放着杂七杂八的物品,看他翻找的样子着实有些辛酸,苏魄便想着上前帮他一把。
“是有画像吗?画布还是卷轴?”苏魄问道。
老人不应她,又摸了一会儿,才拿了把长柄的钥匙出来,这柄钥匙看着年份已久,可钥匙柄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平日里精心护理着。
“你跟我来。”
苏魄又随他往祠庙的后院走,庭院荒芜,杂草丛生,老人虽拄着拐,眼神也不利索,可总能恰到好处地绕过荆棘,想必这段路线对他已是烂熟于心。
他们站在地窖前,老人将钥匙递到她手中:“小魄,你帮我打开一下。”
苏魄心中已然觉得不对,小心地蹲下,随时提防着老头在后面给她来一闷棍。
她高估了老头的体力,原来小俞伯伯只是太累了,他将木杖放在一边,坐在了一蓬草里。
她低估了地窖里的场面,在打开的刹那,天好像突然黑了,地窖中丢垒着白花花的残肢,江水底部的土腥气铺面而来,一模一样的小手臂叠着小手臂,手腕上有一颗小痣,就是那天握在她脚踝上的,她耳边又响起下山那夜哗啦啦的雨声。
她一时头晕目眩,跪在地上,手指抠挖着泥土,干呕了几声,吐出一口胆汁。
小俞伯伯哑着嗓子道:“这是我的亲孙子,唯一的亲人,那天晚上我一时没盯紧,他跑到山里玩了,你可有印象?”
她怎么会没有印象?
屠宗那天,她放出了裴照,也许是突破封印造成了扰动,山腰上将宗门与山下隔绝开的雾气散了,正与掌门厮杀的她并不知晓此事。
仙宗里腥风血雨一片,挥出去的剑气与法诀,自然是招招不留余地。
一切尘埃落定后,雨都是红的。她浴着血,抱着刀,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山下走。
在飞云宗的大门边,她被绊了一跤,起身时发现脚边滚着半截手臂,手掌看着小小的、软软的,这是小孩子的手臂。
在这之前,她一刀刺穿了岳上观的胸膛,但她是麻木的。
在瞧见这个手臂之后,她的五感才重回身体,她听见了天际翻滚的雷声,闻到了浓郁的腥气,感受到脱力的手脚,她不敢去查看斩断这截手臂的法诀来源于谁,而手臂的主人是否还存活于世,尽管她的幽天火确确实实能做到这一点。
但苏魄能想到,他只是一个孩子,或许是看到雾散了,想来见一见景仰的仙宗。
于是苏魄狂奔下山,不敢回头。
她怎么会没有印象?
小俞伯伯在一边失声痛哭,将她的意识带回此刻。
“小魄,你说话,你到底见没见过这个男娃娃?你到底见没见过?”
一股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苏魄死咬着下唇,感受着肉绽皮开的刺痛。
许久,老人在一边泣不成声,才听她低低地说道:“我见过这个手臂,但我的确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飞云宗那个样子,他大概是,大概是没了吧。”
老人哀呼一声,昏倒在地上。
苏魄关上地窖,将老人背回屋中。老人的被褥上打满补丁,有一股发霉的气味,苏魄将他平放在铺盖上,在炉里点起火,又用陶壶打了水,放在简陋的石板上,好一会儿才烧开。
她坐在炉边,陷入漫无边际的沉思里,直到水烧开的鸣声将她惊起,她又陷入纠结中,想回去采买餐食与新被褥,又不放心将老人丢在这里。
她在门边踌躇,偶然瞥见檐下空荡荡的燕巢,巢上的泥土与草枝还是湿的,这个季节燕子都飞去了北边,只能是老人还惦记着,替燕子加固巢穴。他在等明年的新燕。
苏魄盯着远处的小径发愣,呆立了许久,远处走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陈小蝶带着裴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