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又坐了几分钟后,屈云舒起身离开,蓝沁跟在后面相送。
走到大门处,照明大灯因感应而亮起,光线陡然亮如白昼,两人都被强光晃到眼睛,下意识缩了脖子。
重新抬头的瞬间,蓝沁不经意看到偏头躲光的男人,他好像有些不太对劲,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满是汗水。
不应该的,纵使是夏夜,但此间夜露清凉,他不可能会热成这样。
仅是匆匆一眼,屈云舒适应了光线就转过了脸去,继续朝大门外走去。
“你等一下。”
蓝沁唤了他一声,屈云舒随即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过来。
她几步走近的过程中,屈云舒的表情从疑问到不解,他本以为蓝沁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想到她的注意力竟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狐疑地打量着他,渐渐确定了什么,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额头,可是被他躲了,指尖不小心擦过脸颊,肌肤传来热度,简直滚烫如火。
蓝沁皱眉,“你在发烧。病了?”
“没有,”屈云舒否认,但伸手摸了把脸,才知道到额上有汗。
他低头脱了帽,才意识到到冷汗早已将鬓角染湿,便只好将微湿的额发朝后捋了捋,再重新将鸭舌帽戴好。
难怪否认,只怕他自己都没太当回事。蓝沁将他此刻的病容都看在眼里,先前的怒又掺杂了当下的几分焦急,“屈云舒,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吗?”
他好像终于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叹了口气,似是懊恼似是无奈,“我觉得……还好。”
好个鬼。
每日都在连轴转地工作,偏偏病了不知,觉也不睡,折腾出了高烧。
“今夜你到底干嘛来了?”她早就想问了。
诘问挟着忍无可忍的埋怨,令屈云舒的动作微微一滞,“抱歉,我本来想明天早上再敲你的门,但是,之前看你家的灯都亮着,才知道你也没睡。没什么事,只是有几句话想说,已经……说完了。”
是什么话非得此刻来说?
蓝沁认真想了想刚刚他到底说了什么要紧的事,好像一件关于她和父母度假,另一件,则是关于澄清他没碰过宁杉杉。
可真是太“重要”了。
看他果真要走,蓝沁深叹口气,“睡一觉再走吧,”
屈云舒怔了怔。大概是没想到她前一刻还满脸写着“有事说完赶紧走”,这会儿却突然开口留他,男人凝着她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意外渐渐化开,连病中的倦色都似乎柔和了一点。
“不用了,”他拒绝得倒干脆。
蓝沁刚刚软下去的心,又硬邦邦地被噎了一下,她皱眉,“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折腾什么?楼上有客房,又不是让你跟我睡。”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果然,屈云舒苍白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一丝笑。
都病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有心思笑?
蓝沁顿时恼羞成怒,“笑什么?”
“没什么,”他很识趣地收了笑,低低咳了一声,嗓子比刚才更哑,“真不用,我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你怎么回去?”
“于恒一会儿过来。”
蓝沁狐疑,“你刚刚不是开他的车来的?”
“车放这儿吧,”大概是自己也终于知道这个状态不适合开车,屈云舒拿出手机晃了一下,“我给他发消息了。”
蓝沁这才稍稍放心,可也就只放心了一点,他看上去是真的病得不轻。
灯光太亮,将他的病容照得无处遁形,平时轮廓分明的脸此刻失了血色,眼底一圈青灰,嘴唇也干得泛白。蓝沁这才后知后觉,刚刚在花园里光线昏暗,所以她竟然全程都没有发现。
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也许白天就已经烧起来了。白天还拍了一整天戏,晚上又不知道和于恒折腾了些什么,躲狗仔、换衣服、换车,再深更半夜跑来她家门口坐着。
图什么?
就为了问她要不要去法国玩?
再解释一遍宁杉杉?
蓝沁越想越气。
可那点气又和心疼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令人说不出的难受。
“你就不能等病好了再来?”她忍不住埋怨。
屈云舒垂眸,沉默了一会——
“能。”
“那你还来?”
他又不说话了。
蓝沁最烦他这样。
平时看着挺温和一个人,一旦不想答的问题就能闷成个锯嘴葫芦,不管别人急不急,他不开口就是不开口。
她忽然也不想问了。
还能为什么?大概察觉到她最近一直在躲他吧。
所以酒庄的事要赶紧问,宁杉杉的事也要赶紧解释。生怕再拖几天,他们之间就真的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想到这里,蓝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疼倒不算太疼,就是闷。
她别开眼,“随你吧。”
屈云舒抬头看她。
她已经不想再管了,抱着手臂站在门边,薄薄的家居服外套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又瘦又单薄。
“于恒什么时候到?”
“快了。”
“那你出去等?”
“嗯。”
“外面那么凉,你发着烧坐哪儿?”
屈云舒似乎被问住了。
蓝沁没好气地瞥他,“在这儿等不行吗?非要出去?”
她所谓的“这儿”,也不过是院门里面,离房子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可他听懂了,摇头,“我出去吧,免得待会儿有人看到。”
都凌晨了,能有谁看到?她家里除了她自己,连保姆都不住家。
蓝沁知道他防的是什么,无非还是狗仔。
现在他出现在她这里,要是被拍到,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新闻来。
他替她考虑得可真周全,永远都这么周全。
可惜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感动,她宁愿他偶尔不要这么周全。
屈云舒已经把帽檐重新压低,伸手去推门。他的一只脚都踏出去了,又停了下来。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转身的时候,无意中又看了蓝沁一眼——
她站在明亮的灯光底下,抿着唇,眉心微微拢着。
眼睛却一直在看他。
不像刚刚坐在花园里那样疏离,也没有那些客客气气的笑。
那是一双实在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里面有怨怼,有失望,还有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以及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不舍。
屈云舒突然就走不动了。
发烧让人的反应都迟钝,他一时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只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蓝沁被看得莫名其妙,瞪回去,“怎么了?”
他没回答,但下一秒,他忽然折返了回来。
蓝沁甚至来不及反应,男人已经伸手将她整个揽进了怀里。
很用力,却仍然知道收着力道,没有真正弄疼她。
蓝沁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胸膛滚烫,隔着薄薄两层衣料,热度仍然清晰得过分,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推开他,却在手掌贴上他胸口的一瞬停住了。他的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蓝沁的手慢慢蜷起,最后抓住了一点他胸前的衣料。
谁都没有说话。
屈云舒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即使穿的是于恒的外套,他身上仍残留着一点她熟悉的味道。
蓝沁鼻尖骤然一酸,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抱过了?
好像也没多久。可她怎么觉得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屈云舒的手掌轻轻压住她的后脑,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蓝沁抬起脸,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也看得出他想亲她。
这个认知出现的瞬间,她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移开。
屈云舒慢慢低下头。
然而就在鼻息即将相触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蓝沁睫毛微微一颤。
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偏过脸低低咳了两声,接着极快地退开。
刚才那一点失控消失得干干净净。
“算了,”嗓音哑得厉害。
蓝沁怔怔地看着他。
屈云舒似乎也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荒唐,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我发烧了。”
她当然知道他发烧了。然后呢?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
——怕传染她。
一时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眼眶却是先热了。
屈云舒没有再给自己第二次失控的机会,“进去吧,外面凉。”
说完,他退开两步,“我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他转身推开大门,再没有回头。
蓝沁仍然站在原地。
感应灯随着他的离开一盏盏亮起,男人高大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步子依旧沉稳,只有走下门前台阶的时候似乎停了一瞬,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
但也就一瞬,很快又直起身,走出了她的视线。
蓝沁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直到大门缓缓自动合拢,锁舌“咔哒”一声扣上。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刚刚拥抱留下的热度好像还在身上。
她低头看了眼空空的双手,忽然觉得特别难过。
不该这样的,他们不该变成这样的。
明明没有谁不喜欢谁,也没有谁背叛谁,可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场恋爱,谈着谈着,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蓝沁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屋里走。走到玄关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也没擦。
一个人在家,不需要维持什么体面。
于是眼泪就这么一颗一颗往下落,她低着头换鞋,越换越模糊,最后连拖鞋都穿反了。
蓝沁盯着自己一只左脚踩着右边拖鞋的滑稽样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想笑,却到底没笑出来。
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她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心想,她可真没出息,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已经分手了。
——也就是快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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