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蓝沁去了杭州。
她对外的行程是给《束薪》的后期宣传做准备工作。
这部电影原定还要再晚一点上映,但发行方临时将档期提前了,理由说得冠冕堂皇,综合考虑市场排片、受众群体以及后续宣传周期。
蓝沁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金三角》也快上了。
郑导的动作片,大制作、大阵容、大场面,预告片出来后业内预期高得吓人,谁都不想头铁正面撞上去。
《束薪》本来就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小众电影,体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提前跑了也好。
她未来一段时间将会全国各地跑,只不过,来杭州这一趟并不完全是为了这部片子。
上午见过该见的人、开过该开的会,下午她让夏语遥自己活动,换了辆不起眼的商务车,去了章俏家。
章俏早就在等她,桌上摆满了一堆文件。
蓝沁进门第一眼看到,脚步就快了起来,“这么多?”
章俏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以为拍电影是你蓝大小姐说一句’我想拍’,第二天摄影机就架好了?”
蓝沁讪笑,赶紧过去抱她一下,“辛苦亲亲宝贝。”
“少来,”嘴上嫌弃,章俏还是回抱了一下。
她这些天的确没少跑,蓝沁托她事是攒一个靠谱的制作团队——不求大阵容,也不追求多大的商业体量,最重要的是创作者要有耐心、有审美,而且不能把人物传记拍成煽情宣传片。
这样的要求说宽也宽,说苛刻也挺苛刻。
章俏自己虽然离影视圈已经远了些,但童星出道,又是正经科班,一路走下来认识的人并不少,再加上陈蓉私底下帮忙牵线搭桥,兜兜转转,竟真让她凑齐了一套不错的班底。
蓝沁坐在餐桌边,一份一份地看。导演履历、制片团队、摄影,还有两家愿意接洽的制作公司。
越看越满意。
“俏俏,”她由衷感慨,“你不当经纪人实在屈才了。”
章俏头也不抬,“谢谢,没兴趣,我还想多活几年。”
“你这效率比蓉姐都高。”
“别挑拨我和你经纪人的关系啊。”
章俏将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抽出来拍到她面前,“我目前最看好这个导演,她以前拍纪录片出身,后来转剧情片,人物的东西拍得很好。制片我找了两个,你自己选。我提前声明,我只能牵线,后面要多少钱、怎么谈,你自己解决。”
蓝沁淡道,“钱不是问题。”
章俏冷哼,“知道你有钱。”
“不是,”蓝沁认真纠正,“我是说,这个项目本来就不打算赚钱。”
章俏终于抬头看她,而她还在低头翻资料。她今天只化了淡妆,早上梳得精致的头发已经拆了造型,随意扎在脑后,不知是忙了什么,眼底能看出一点疲惫。
章俏盯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跟屈云舒怎么样了?”
蓝沁翻纸的动作没停,“快分了。”
说得平平淡淡,就像在说外面快下雨了。
章俏扬眉,“快分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分了就是分了,没分就是没分,恋爱还有预告期?”
蓝沁终于放下手里的资料,往椅背上一靠,“就是还没正式说。”
“哦。”
章俏居然没有多问,她这声“哦”太平静,蓝沁反而看她,“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问什么?”章俏端起杯子喝水,“你谈恋爱还是我谈恋爱?”
蓝沁想想也是。
但章俏又放下了杯子,“不过既然快分了,你费这么大劲干嘛?”她指指桌面上那堆资料,“为了屈云舒?”
蓝沁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是。”
章俏等她下文。
她又摇头,“也不全是。”
“说人话。”
蓝沁伸手把最上方的一本资料拿了过来,那是章俏这几天从各个公开渠道搜集、又通过几位相关人士补齐的一份叶玉琼生平资料,虽然还很粗略,却已经足够厚——青年创业、几次投资转型、基金会、妇女救助、儿童福利、西部地区的医疗和教育项目,还有她后期重病后仍然持续推进的几个公益项目。
她轻轻摸了摸封皮,“我之前只知道她有钱,是个很厉害的企业家,也做慈善。后来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
章俏这几天为了帮她找人,自己当然也看过这些东西,闻言沉默。
蓝沁继续道,“我最开始想做这个,确实是为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传了十几年,他不愿意澄清,是因为不想他妈妈死了以后还被拉出来让人指指点点。可是越不解释,那些东西就一直在那里,以后只要有人想整他,就还能翻出来用一次。”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但我就是觉得……”
她低头笑了一下,“总得有人告诉别人,叶玉琼不是那些黄色小报里一个离婚后包养年轻男人的有钱女人。她有自己的一辈子,她做过很多很了不起的事。”
章俏安静听着。
“所以,”蓝沁耸了耸肩,“就算最后和屈云舒没关系了,我也还是想把它做完。”
章俏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一厚沓材料。事实上,她比蓝沁更早被这些东西打动。
她一开始接这个活儿,纯粹是闺蜜有求必应,管她要拍什么。蓝沁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想拍一个《论我爸酒窖里究竟有多少瓶红酒》,她大概也会骂骂咧咧地替她找摄制组。
可越往下了解叶玉琼这个人,她的态度越认真。
最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就好好做。”
蓝沁抬眼。
章俏道,“不为屈云舒也值得,”接着她又撇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恋爱谈得可真费钱。”
蓝沁:“……”
“分手礼物送部电影,你下个男朋友压力挺大。”
蓝沁抓起手边的抱枕就砸,“滚!”
*
真正开始筹备后,麻烦比想象中多。
资金反而是最简单的一项,最麻烦的是剧本。
一个真实存在过、且人生横跨几十年的女性,要从哪一段开始写,选哪些事,不选哪些事,本身就是取舍。
如果事无巨细,拍出来会变成年表;如果过度戏剧化,又容易失真。更不用说,蓝沁对叶玉琼了解得其实很有限。
屈云舒那里当然有最完整的资料,可她不可能去找他。
想来想去,她只能试探着联系吴静。
她问得很含蓄,说自己认识一个创作团队,近期对已故女性企业家的传记题材有兴趣,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一些可以联系到叶玉琼生前资料、或者接触过她本人的人。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吴静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打算拍她?”
蓝沁沉默——
这女人怎么回事,都不能允许她稍微装一下吗?
吴静在那头淡淡道,“别装了,现在还对叶阿姨感兴趣的,除了你自己还有谁?”
蓝沁:“……”
好吧。
她只好承认,“目前只是筹备。”
吴静也没问她为什么,甚至出乎意料地痛快,“资料我可以帮你。”
蓝沁愣了愣,“真的?”
“嗯。”
她那边环境很安静,传来的脚步声轻而快,接着是匆匆翻动纸页的声音,“叶阿姨生前有基金会,基金会的人有一些一直跟着她。还有以前给她写过采访的人,我也能联系。”
蓝沁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晕,马上接茬,“编剧这边呢?我现在最缺的是能真正了解她的人。”
吴静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人。以前给叶阿姨做过口述访谈,后来写纪录片,也做过人物传记顾问。我问一下她愿不愿意。”
这简直解决了蓝沁最大的难题,她连声道谢。
吴静却突然笑了一下,很淡,“你不用谢我。”
蓝沁紧紧捏着手机没说话。
吴静道,“其实我挺感谢你想做这件事。”
“感谢我?”
“嗯,”她停了片刻,“我以前不喜欢叶阿姨。”
蓝沁诧异,“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吴静回答得平静,“可能就是人有时候会不平衡吧。她是传奇女企业家,所有人都觉得她活得精彩、独立、有价值。”
她微微一顿,“我妈妈呢?给别人家做了一辈子家务,烧饭、打扫、照顾孩子。后来又照顾云舒。”
蓝沁没有插话,可她听懂了。
吴静继续道,“我小时候经常觉得,她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稍稍懂事,问自己我凭什么这样想?
“是不是出去赚钱,是不是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就能决定一个女人的一生有没有价值吗?
“我妈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又做了一辈子保姆。
“她也养大了我,也照顾过很多人。
“她一样很了不起。”
蓝沁握着手机,眼神慢慢柔和下来,“当然。”
吴静道,“所以我觉得,拍叶阿姨挺好的。女性怎么活都可以,做企业家可以,在家里照顾家人也可以。
“总不该因为她离过婚,身边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养子,就把她一辈子所有的事情都抹掉,只剩一句那么难听的话。”
蓝沁半天没有出声。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吴静的那些猜测实在很没必要。她们好像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努力走出自己心里的某一点狭隘。
同样沉默的吴静还有一句话没能说出口,其实在她读到蓝沁前不久那篇预热《前夫》这部剧的杂志专访后,就对她改观了。
——她没想到她这样完全可以以成功标榜自己的女性,能尊重他人的每一种不同的人生选择。
“吴静。”蓝沁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犹豫的思绪。
“嗯?”
“还有件事。”
“说。”
“能不能先别告诉屈云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吴静显然一点也不意外,“他不知道?”
“……不知道。”
“你打算一直瞒着?”
“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吴静居然笑了,“行。”
蓝沁这次真的惊讶了,“你答应这么快?”
“为什么不答应?”
“我以为你会觉得这样不太好。”
“是不太好,”吴静承认得坦坦荡荡,“但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不会让你做。”
蓝沁:“……”
还真了解他。
吴静接着道,“而且我觉得这是好事,所以我站你这边。”
蓝沁受宠若惊,“谢谢。”
吴静慢悠悠补了一句,“别急着谢,哪天被他发现了,你自己顶着,我不背锅。”
蓝沁:“……”
行。
塑料姐妹情也是姐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