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岂料这时,李承煜忽然再次叫住他:“你有给绝尘传信,说我已无事,让她们不要担心吗?”
李永恩如梦初醒,仿佛荆州之事已恍若隔世,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重大失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句囫囵话。
李承煜见他如此,立刻意识到他定然是没有落实此事,他莫名地焦急起来,疾言厉色地令李永恩马上去传信,还特地交代他:
“嘱咐绝尘,一定要让她照顾好慕姑娘,呆在豫州州城,哪儿也不要去,待到局势稳定下来,我自然会派人去接她们进京。”
“是!”李永恩本来还暗自庆幸太子没有因先去之事过分责备自己,可现在因传信之事又好似被劈头盖脸地一通责备,顿时有些晕头转向,心中叫苦不迭,分明是殿下要他们前期隐匿行踪的,可时至如今多说无益,他只得赶忙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办。”
然而,哪怕是紧急发出的信函,他们早已在回京的路上花费了许久,待到绝尘收到回信时,二人早已历经千辛万苦赶到荆州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李承煜此次回京之所以有十足的把握,原因有二:一是有李承煜等亲卫在身边,人身安全上略有一层保障,二来是他已联系了舅舅那边,朝堂之上也会有大臣站在他这边,先前他确实担忧过会落得个纵许外戚干政的名头,可眼下形格势禁,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剑走偏锋,这京城……他怕不是也待不了太久了。
——
太子即将归朝的消息宛若一颗水珠滴入了滚烫的油锅,各方势力反映各异,其中最激烈的莫过于二皇子一派,他们虽不知上面的诸多私隐,但见太子久未还朝,他们愈发觉得自己的站队十分明智,今上与太子隔阂已深,谁不会想到皇帝是故意假借此事废黜太子,改立二皇子为储君,可没想到,大梦还未成真,就被太子将要回朝的讯息给戳破了,卫皇后便是其中的代表,眼见自己的儿子不日便要登位,骤然得知此事,自是难以接受,兀自谋算着下一击。
而原先力挺太子一派则放心下来,天知道他们这段时间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折磨,各种难辨真伪的消息铺天盖地,其中甚至还有极为荒谬的传闻说太子已经被圣上秘密除掉了……他们这一派大多是忠于朝廷或先皇的老臣,说难听的是因循守旧,说好听点那就是遵循祖制,太子废立一事事关重大,他们大多秉承先皇遗志,为今太子的能力所折服,抑或是受过太子母家王氏的荫蔽,无论如何,他们都会站在太子这边。
而令人意外的是,面对这个消息,处于舆论中心的另一个主人公——皇帝却似乎很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亦或者说他此时已经没有余力做出其他的反应,近来他深受民间诸多传言的困扰,各地纷纷上奏,言说各地出现诸多妖言,尤其以川楚地区最甚,可以想见若是任由这等民间妖言蔓延开来,必会酿成大祸,皇帝不得不腾出精力,来应对堆叠如山的奏章,可谓是内忧外患,他须得做出取舍。
“你看看这些个奏章,怎么可能会让朕舒心啊!”
皇帝将奏章掷在桌上,无奈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侍立在一旁的李秉忠是个人精,见皇帝如此,赶忙上前给他揉肩捶颈:
“陛下,这些个不过是邪教妖言之流,算不得什么。”
“呵……现在算不得什么,可之后呢,眼下一个一个的遇到事了,都在这里等着朕去拿主意,那要他们何用?朕稍一责问便是那几句官样文章,或是说已经派人去探查了云云,毫无用处!”
皇帝气不过,直白地斥骂出声。
“陛下,莫要动气伤身,这不是……有人能替陛下分忧吗……”
“你是说……”
实际上,在先前与楚王的一番话后,皇帝反倒是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其中被放大和利用了,也正是如此,他才对太子回京一事没有任何反应,或许这是对自己先前错误抉择的一次弥补吧,可他先前已然做出了那么决绝的行为,太子又何尝会给他弥补的机会,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再次将手头的奏章狠狠地拍到桌上,李秉忠也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他作为旁观者,何曾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先前他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劝过,可那时圣上被蒙了眼失了智,一门心思要将太子除之而后快,如今势如骑虎,竟不知该如何收场,即便他愿意低头,对方又如何迈过心中这道坎呢?或许保持适当的距离更好……
李秉忠眼神微转,思量片刻后打定主意开口:“陛下,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语气中还带着点压抑的厌烦:“但说无妨。”
“奴才觉得,太子此时回京是好事啊,陛下正为民间的事烦忧,依奴才看,这不正是太子为陛下分忧的好时机吗?”
李秉忠自信将眼前人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才敢出言建议,即便如此,他在说完之后的几息的沉默中感到心惊肉跳。
“嗯……”难捱的几分钟过去,皇帝终于说:“你的话甚为有理,朕也有这个打算,眼不见为净啊——”
皇帝长叹一口气,接着兀自喃喃道:
“朕……我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再面对他啊……”
说罢,他抬眼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黄叶早已凋零殆尽,而独留在树顶的那片绿叶也随着对话的余音被寒风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