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被引入内时,董明彰正负手站于庭中,看庭下对手的两人。一人穿着身黑色劲装,袖口用同色布带绑扎数圈,露出双筋骨分明的手,另一人面容年轻,束着发,腰间缠着条古怪腰带。归月定睛看了看,只见二人虽打得难解难分,可从始至终后者不曾伸手碰过他那条腰带,依归月看来,那腰带里装的,才是这人真正的本事和胜负手。
他唔了声,想:这大约就是酆城主同他说过的天工派少掌门了。
转过头去看另一人,这人乍看之下面容沧桑,似乎上了些年纪,可再细细端详,眉梢眼角舒展平整,实则恐怕也只有二三十岁罢了,只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变故,才遭岁月蹉跎成这般模样。归月想起董明肃对他说过,他这位太子皇兄,最爱做礼贤下士的工夫,他身边有一位宾客,便是落魄之时,被他雪中送炭招揽来的,对他忠心耿耿,恨不能以命相报,叫做裴士影。
见他进来,董明彰便打断了二人对决,噙着笑意对归月颔首:“归月先生,你应是第一次见他们吧?来同他们打个招呼。”
他一一向归月介绍二人,说归月口舌不便,互相点过头便算了。轮到归月时,他笑了声,说:“他原本是我五弟在祁州看中的武者,我心慕他的武功,几次邀请他来东宫,他顾忌着五弟的知遇之恩,一直不肯点头,我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让他改了想法。”
古执也笑了,说:“难怪面熟,祁州盛会之时,我也在场。归月确实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若不是在我与薛凌风的对决中出了变故,魁首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提及薛凌风,董明彰笑容便淡了许多,腹内的热情萎谢下去,唇角的弧度便显得有几分假。朝着归月一挥手,道:“古少掌门觉得士影如何?”
古执道:“殿下的眼光,自然是差不了的。”
裴士影面露惭色,握剑作揖:“少掌门不曾动暗器,是对裴某手下留情了。”
虽是被董明彰叫停,但二人打下去,即便古执不动暗器,也确实不过就是个平手。
古执推辞:“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董明彰哈哈一笑:“人善假于物也,天工派的机巧,若都能被说成是雕虫小技,那这世上还能有多少巧夺天工的造物?”他拍拍归月肩头,“不过我倒是好奇,若你们俩比试一场,会是什么结果?”
归月心思一动,想:这就来了。
供养武者,本就是京城权贵人家的风气。董明彰其人热爱争荣夸耀,好容易将他这个看得入眼的武者收到麾下,自然要千方百计地放到人前显摆。这不,裴士影没在古执手里讨到好,他封归月不就得顶上了么。
“既然是殿下想看,”古执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伸出,道,“请吧。”
归月的路数,董明彰是不大懂的,只觉得凌厉非常,仅仅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背上便要出一层白毛汗。若是他在这二人中间,怕是不出几息,就能被乱剑削死了。
他对裴士影招了招手,唤人凑近,垂首问:“从前只听老五吹嘘他厉害,依你看,他和古执打,胜算能有几成?”
裴士影看着二人身形腾挪,眼也不眨,道:“古执不是他对手。”他看董明彰笑得开心,心下略有几分迟疑,可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殿下,这样的人物,从前藉藉无名,怎么就这么刚好,被五殿下招揽到了?”
“若是他有名,哪还能轮得到老五。”见古执动了腰间暗器,仍旧落了下风,董明彰欣赏之色溢于言表,“他一向玩心重,非要带着他那武者去祁州盛会游玩,邵然什么名次也没拿到,他也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倒是这位……”他看着归月的身影,哼笑一声,“算是老五有眼无珠,这样的人才,也愿意放走。”
裴士影见他心旷神怡,对归月正在兴头上,也不敢再劝,勉力笑道:“那士影就恭喜殿下又得良才了。”
董明彰似乎才发觉他情绪有异,偏头看他一眼,脑袋凑近,与他耳语道:“论武功,你不及他;论情分,我这宫里所有武者加起来,也不及你。”
二人只顾在一旁笑,那头古执与归月胜负已分。古执弃剑而走,从归月掌下滑脱,如游鱼一般退开三步,归月不再穷追猛打,只负手静静看着。
庭中静了几息,古执拱手,面色已恢复如常,只额角还挂着汗:“当时祁州城,只遗憾不能与阁下一战。果然好功夫。”
董明彰拊掌道:“天工派机巧果真厉害,我看古少掌门的暗器,归月也接得不轻松。士影,你说是不是?”
裴士影点头。古执知他在为自己说话,纵知道内中隐情并非如此,归月若下杀手,他身上一百件暗器都挡不住,也不好再谦逊,只得笑笑,并未说话。
轮到归月,董明彰拍拍他,只有一句:“归月先生果然好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