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墟武奴如今遍布名宦巨富之家,掌市鬼婆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可何处所来,何人所起,更是谜团一件。只知玉墟将武者售作奴隶,与所有武者都结了梁子,向来风评极差,对有心人,又是一个无根无蒂的香饽饽。
酆恩序坐在董明肃对侧,手里捏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庄小乙侍坐一旁,一板一眼地说着东宫中传出的情况,天外暮色将沉,将庭院染上一片晦暗。
趁他陷入思索,董明肃抬头看他一眼。眼前棋局若非对方收敛,早被杀个七零八落,想棋盘之外酆恩序布局之时,更在数年之前,心底本能升起丝寒意,但念及这人姑且算是盟友,又难以按捺激动心情。听风楼与玉墟,对于任何一个当权者而言,都太过诱人,他当时在祁州是如此,如今的太子也是如此,若不是董明彰风声遮掩得紧,他们皇长兄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只有他知道听风楼与玉墟幕后实是同一人,而这人正在与他对弈,且正思索着下在何处能让他输得不那么难看,也是他的能耐。
酆恩序落下一子,说:“陛下颇为仰重邬大教习。”
董明肃一愣,心思从棋盘上拔起,哂笑道:“你又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我幼时与父亲进宫,今上才刚登基,邬大教习鞍前马后,不离左右,便如同你的邵然一般。”酆恩序说,“先杀东武,再任修永,两个都是她的徒弟,是不怕她胸有芥蒂,还是太担心她心生嫌隙了?”
董明肃沉默片刻,笑道:“你倒是敢说。”
“父皇近年身子不大好,暗中进着邬大教习的药,太医院劝过多次,没用。”黑棋落子,他示意酆恩序继续,“不过她只是个普通武者,又不似你们一般有心法,你若要动手,难道还会忌讳不成?”
酆恩序再下一枚,说:“总说邬大教习,还未问过她名讳。”
董明肃一愣,思索半晌,惊讶道:“宫中只称大教习,我确实也不知她真名。你是在怀疑什么?”
“邬不是个大姓,”酆恩序说,“欢喜宗主也姓邬。”
董明肃又是一怔,再顾不上棋局,投子认输,追问道:“不是说欢喜宗主是薛凌风?怎么又姓上邬了。”
二人各自收起棋子,酆恩序道:“他曾率众在北川犯下恶果,邬道月这个名字,是他在北川留下的。也难说哪个是真名。”
他未说出口的话,董明肃也听明白了。即便薛凌风是真名,邬道月是假名,认了这个姓,必然有缘故。
这个也与欢喜宗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邬大教习,或许正是充作皇权与欢喜宗的媒介,让欢喜宗背了为祸之实,成全了皇帝的不杀之名。
既然如此,皇帝下定决心要斩断武林世家根基,若血洗南星剑派,杀死酆青羽的命令出自他之口,该算欢喜宗大功一件,为何东武回到京城,即刻人头落地?皇帝杀这人,是杀给谁看,不言而喻。
太皇太后亲养他长大,助他登上皇位,这份恩情,比酆恩序想的更深。也难怪太皇太后要如此急迫地宣酆恩序进京,她未必知道欢喜宗与董家的勾当,但却知自己已至天命之年,也知皇帝心意已决,她活着,皇帝自然要念她的情,这位叱咤风云半辈子的老人,忧虑的是百年之后,护不住酆恩序这个侄孙。
酆恩序问:“这位邬大教习,是什么来头?”
董明肃看他一眼,颇有些奇怪:“说起来,听风楼楼主唯你马首是瞻,以他们的能耐,我未必知道得更多,为何不直接问应楼主?”
酆恩序识破他的小小试探,坦诚道:“听风客有规矩,不进皇城。”
董明肃早有猜测,闻言也不再追问,认真思索自己关于邬大教习的记忆,道:“父皇当年受太祖母庇佑,为人眼中钉,那几年斗得凶狠,所有皇子身边都折了不少人,许多都死得不明不白,我听一些老嬷嬷说,多亏太祖母将身边一个虚危城的影卫给了父皇,才护住他周全。后来这个影卫也折进去,再之后,他身边就多了个邬大教习。”
老嬷嬷们对此事记忆犹新,她们跟着太皇太后日久,知晓暗地里的行事,虚危城影卫可以一当百,太皇太后本想为他写封信向侄儿索要一个甲影,却被拒绝了,当年还未荣登大宝的皇帝所倚仗的,便是这个邬大教习。
先帝与太皇太后年相若,常年提防着她,晚年属意继承大宝的皇子,自然不是如今的皇帝,而是当时的皇三子,可这位皇子样样皆好,唯独好色,某年中秋宫宴,饮不过三盏,他出外醒酒,强辱宫女,马上风了。
他死后,先帝砍了那宫娥泄愤,然而痛失爱子,无心朝政,一病不起,今上侍奉汤药,日夜不离,先帝感其孝心,临终便下了遗诏,以他为君。
酆恩序二指夹着枚白棋,轻轻磕在棋盘上,脑中念头纷呈。想欢喜宗最擅于男女之事上做文章,若邬大教习真出身欢喜宗,那位“马上风”死得极其不体面的皇子,恐怕死因没那么简单。这样说来,今上能稳坐皇位,竟有她欢喜宗一半功劳。
难怪杀了她的大弟子东武,还会继续任修永当大教习。
他早已离不开欢喜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