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做了个梦，在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里横冲直撞，许多画面从他眼前闪过，却看不分明。他明白那就是自己失去的记忆，有些记忆令他芒刺在背，恨不得从此再也想不起来；而有些记忆只是从眼前闪过，惊鸿一瞥，他就忍不住大步追逐，分明在梦里，却清楚地知晓，那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若失去了，那他就不再是他了。

他不停歇地追逐那些碎片，将自己累得筋疲力尽，连脚都迈不开，痛苦的回忆已离他三生之遥，可珍贵的回忆也还在离他远去，他咬牙提起自己酸痛无比的腿，忍痛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倏地一空，他尚未反应，就跌入万丈深渊。

失重感令他绷紧了身体，可预想之中坠地的疼痛并未到来，他安稳地被人托住。

在睁眼之前，他已猜到了来人。

主人……

归月猛然睁眼，哀牢在他身侧一闪而过，从阴影中探出半截脑袋来，似是十分担忧地望着他。

醉酒时的意识渐次回笼，便记起自己喝醉时，将旁人认成了酆恩序。他大约是想起了些他们二人的往事，却只记得酆恩序也让他喝过酒，他也同昨日一般喝得烂醉，但不记得为何而喝，亦不记得喝完后发生过什么了。

这种体验太过神奇，那些他不记得的、与酆恩序的过往，如今简直成了一件件亟待拆封的礼物，每想起一件，都是莫大的惊喜。这对他极具诱惑，归月心中蠢蠢欲动，恨不得今日再去试些从前没做过的出格事，看看能否想起更多。

归月正浮想联翩，房门忽地被推开，他警觉起身，发现是古执端着解醒汤进来，才想起昨夜，大概就是将这人误认作了酆恩序。

托他照顾听风楼公子也就罢了，怎么又捎带上了一个先生呢？还是个失忆的先生。古执将解醒汤递给他，叹气道：“既然酒量这般差，就少在外面喝酒，阿序没有教过你吗？”

阿序？怎的叫得这般亲密。归月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半晌，说：我不记得了。

古执看他嘴巴动了动，但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只盯着他，好似期望他懂读心术一般，颇有些无奈。

归月这才意识到这人不会唇语，指指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见古执了然，便从他手中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那汤很苦，他缺了半截舌头，许多味道入口都淡上几分，唯有苦味儿堆在舌根，避也避不开，只能小口小口用断舌往喉咙送。

古执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催他，看他乖巧喝汤这安静样儿，谁能想出这人在祁州时的动若风雷？便忍不住问他：“你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何必还要差遣你来。”

归月从碗后投来个眼神，没有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古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叹道：“太子使计将听风楼明灵公子困在东宫，是想借太皇太后寿宴，问明白一些事情。”

古执伸出一根手指，“他要问的东西，首当其冲，就是玉墟人市。”

玉墟。

这个词从古执口中吐出时，归月呼吸一滞，脑中又闪过许多片段。他的过往好似被一处堤坝阻隔，有了昨夜的些微溃损，剩下的要被记起，就容易许多。

他说不出自己对于这个词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脏都被人攥紧，连呼吸也不畅了一般，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一股莫名的热流自丹田升腾，他并了并腿，又觉连痛也痛得爽快。

古执看他没有反应，一时大为难。玉墟牵扯颇多，要在三言两语间对一个失忆的人说清来龙去脉，无疑是难于登天。

“这次来的这两位，就是所谓对‘玉墟市’了如指掌的公子。”古执顿了顿，说，“阿序有没有同你说过，他们是他的什么人？”

归月点点头，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虽然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古执读懂：

你何故对玉墟这般熟悉？

在他的感觉中，面前这位天工派的少掌门，应该不会与那个词有关系才是。

古执失笑：“你以为玉墟一夜筑楼的本事，是从哪里来的？”

归月本该听不懂，但他却听懂了。他似乎去过一个地方，四周无光，处在山洞之中，但其间楼阁无数，空中木廊纠结勾连，星罗密布，繁华盛景不亚于京都。他知道，那就是玉墟，照古执的说法，岂非玉墟市成，还有他天工派的一大功劳。

古执未与他深究，又伸出第二根指头：“其次么……”

“他想要听风楼。”

古有锦衣卫，闻密议，听私语，纳朝堂之幽隐，以诛心加锐刀，便令人闻风丧胆。今听风楼采录朝事野闻，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网罗天下之事，更教人无所遁形。皇帝近年常有小疾，皇长子与东宫既长成，斗法愈演愈烈，难分胜负，太子想要效法太祖皇帝，从庙堂外借势，他与今上一条心，皆想废了雄踞江湖的武林世家，于是转头想要看似无争无求的听风楼襄助，便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