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蒙神色不由带上几分凝重，低声解释：“这就是老人们口述出来的形象。”

民警再次怔住，随即想到一个逻辑的悖论：“可孙大爷不是五月底就搬去圣心疗养院了吗？那后来的盗窃案现场怎么可能看得到他？”

居委大姐似乎倒是先转过弯来，叹了口气：“看来是真老糊涂了，把熟人给念叨出来了。那这画像还有什么意义？”

民警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挠了挠额头，低头看了看登记本，抬眼问，“还剩三家，咱还继续吗？”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蒋满盈。蒋满盈几乎是下意识转眼去看杨慕，杨慕只回了他一个极轻的眼神——那意思很明白，你自己拿主意。蒋满盈沉默片刻，点了头：“继续。”

民警和居委姐对视一眼，只当是按流程走完收尾，虽觉徒劳，但还是点头：“行。那就继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本，“下一户，柳振邦柳大爷。”

一行人陆续起身，朝着下一户人家走去。

到了柳振邦大爷家门口，居委大姐先进屋和老人沟通。蒋满盈趁这间隙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杨慕：“孙守信的鉴定报告，师兄看过了吗？”

早在听闻孙守信死因时，他心底就冒出个隐约的猜测，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轮廓，辨不清细节。现在三维头模出来之后，那个轮廓的边界就更清晰了些。可他缺少尸检报告作为关键佐证。他目前的身份，没有权限阅看那份报告。于是他只能像之前托付三维重建一样，把希望寄在何从遇师兄身上。

杨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蒋满盈不解：“3D头模都已经出来了，鉴定报告为什么还没看？”他不明白，看个报告能花多少时间？不就扫两眼的事？

杨慕依旧摇头，嘴角抿了一下，没来得及做解释，居委大姐就从屋内出来，示意可以进去问询。蒋满盈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疑窦，投入眼前的模拟画像问询。

柳振邦柳大爷已经年过八十，但精神头很好，脾气也温和，对画像一事倒是也很配合。但描述，不出意料，和前面十几户如出一辙。几乎是同一套模板在循环播放，连用词都大同小异。他自己的心思也基本不在画像上了，带着几分例行公事地引导问询，时不时低头在速写纸上勾两笔，落笔的姿态完全是肌肉记忆。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瞥向杨慕那边。

杨慕不再像先前那样陪在他身侧，辅助情景复盘、把控问询节奏。反倒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打量屋里的陈设，一边同拿着笔录本的民警低声交谈，听内容是在核对失窃物品的摆放位置与损失价值。

起初柳大爷尚能集中精力配合描述样貌，没过多久，注意力就被那边的谈话动静吸引过去。蒋满盈没有出声打断催促，手上凭着肌肉记忆记录特征勾勒线条，眼角悄悄观察老人的视线动向。

很快，他捕捉到一处异常。柳大爷的目光并非一直落在杨慕和民警身上，更多时候飘向电视柜，准确来说，是电视柜下方那一排带把手的抽屉式柜门。每当杨慕走到电视柜附近，哪怕只是经过，柳大爷的呼吸节奏都会明显地滞顿一瞬。

他余光扫了眼戴蒙。戴蒙显然也捕捉到这个反常细节，朝他极细微地点了下头，随即迈步走过去，笑着开口：“杨支，我来帮您一起核对。”

借着核对失窃物品位置的由头，戴蒙不动声色站到电视柜跟前。柜子里原本存放的现金、金银首饰全都已经失窃，二人逐一比对原先摆放的方位。当核对到左手第二个柜子时，柳大爷肉眼可见地目光瞬间直了，整个人也都僵住了。

蒋满盈立刻抬手捂住嘴，接连干咳了几声。柳大爷猛地回过神来看向他，神色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蒋满盈咳得脸色泛红，压着嗓子解释道：“柳大爷不好意思，话说久了，嗓子干，忍不住，您别介意。”说话间又带了几声低咳。

居委大姐听见动静，连忙招呼：“大伯，您倒是给市局的同志倒点水喝呀？”他们都算是本家，虽然不是近亲属，但平日里也是大伯大叔地喊。

柳大爷这才像回魂似的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哦，哦，好。”

蒋满盈连忙道：“不用……咳咳，不用麻烦，我缓一缓就好。”

居委大姐不由皱眉：“咋咳成这样？这光水只怕没用。大伯，家里有没有蜂蜜，给小同志润润嗓子。”

柳大爷摇头：“蜂蜜倒没有。我记得有甘草片，就搁这柜子里放着，我找找看。”说着就朝电视柜走。

杨慕侧身让出空间，又问：“在哪个位置？我帮您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柳大爷说着，整个人半蹲在地上翻找起来。

杨慕和戴蒙见柳大爷坚持，只好主动退开到一旁。

蒋满盈手背抵着嘴，目光紧紧盯住老人的动作。然而柳大爷翻了大半天，也没能找出所谓的甘草片。居委大姐急性子可受不了这个，凑上前去：“哎哟，您也别找那甘草片了，谁知道放哪儿了。别的东西能润喉的也行啊……”目光扫过半敞的左手第二个抽屉，看见一罐中老年高钙奶粉，“这不有奶粉吗？中老年高钙的，泡一杯得了。”说着手已经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