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韩叔叔出事，师兄换了工作后，又被悔婚，随后改了姓和名，意欲“顺从所遇”，之后家也就不怎么回了，他也就随之很少登门。

有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好像回到了那时候。那时候，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下意识往这里走，地铁坐到一半才想起来师兄不在，于是拐个弯儿去杨泾找杨慕。

现在他的反应，也是一样。找不到师兄，下意识回头找杨慕，以致于他都忘了还在生杨慕第无数次故意对他“过滤信息”的事。直到他们联系到师兄，约定去吃饭的地点见面。他胃里还堵着中午那碗牛肉，实在对任何肉类都没兴趣。才选了粤菜和泰餐，想着吃点蔬菜。最后选了顺味坊。那是师兄以前经常带他去的粤菜馆。江逾白驱车赶路的时候，他才重新记起那笔账，正要开口，又被杨慕抢先。

“小猫崽子。”

“咋？”他正要开口算账，杨慕却抢先出声。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驾驶座上同样竖起耳朵的江逾白，忽然他们曾经那个有关“看猫猫”的尴尬话题，于是他决定一视同仁地一并掐掉：“我是人，不是猫！以后不许再这么叫我，我不是你的小动物！”

被呲了一顿，杨慕难得有点心虚，手指在鼻梁上快速抹了一下，转眼又若无其事：“好好好，小朋友……”

蒋满盈气结：“你！我也不是小朋友！”

“咋了？这不是客观事实吗？”杨慕慢悠悠地往后靠在座椅上，手肘搭着车窗沿，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从容，“哥大你八岁还零着几个月，你在哥眼里可不就是小朋友？哥带队出国打比赛的时候，你还在穿着开裆裤不会走呢。叫你一声小朋友，一点毛病没有吧？你要实在不服气，觉着我倚老卖老，那我也不介意你倚小卖小，叫我……我想想，老东西，怎么样？公平吧？”

蒋满盈：“……”

“对吧。你看我都让你叫我老东西了，你总不能还不让我叫你小朋友？你嫌弃我老，我喜欢你小，咱俩谁也不吃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再说，我都退了一步，不叫你小猫崽子了，要是小朋友也不让叫，那是不是也太过分了点？做人不能这么小气吧？”

蒋满盈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开合了两次，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口。副驾驶座上的江逾白从后视镜里瞟着旁边的动静，嘴角明显地压了压，但到底没出声。

“嗯？”杨慕拖长语调催促。

半晌，蒋满盈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闷闷道，“什么事？”也算是某种形式的默认了。

杨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幅度不大，但那股得逞的劲儿藏都藏不住。他稍微敛了敛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正经：“我在想，那些失窃物品总得有个去向。三地分局民警线上线下排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挖到。我怀疑销赃渠道非同寻常，走的是暗网或者私域圈子，普通的侦查手段未必查得动。所以……”

又是标志性的狐狸笑。蒋满盈立刻就知道，这人又要算计他了。

果不其然。

“你能不能跟你舅舅说一说，请他施展那手出神入化的黑客技术帮忙查一查？”杨慕眨了眨眼睛。

蒋满盈差点就顺口应下，得亏小白一个急停给他摇醒了。

他赶紧别过脸去，不再看杨慕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免得自己再次被蛊惑。他抱着胳膊，目光钉在前方那排跳动的红色数字上，闷声道：“我想想。”

“好，慢慢想，不着急。”

杨慕带着拉长的笑意，声音从后座飘过来：“小朋友~”

蒋满盈：“……”

这种游刃有余的戏耍，使得十字路口那排红灯倒计时归零——这种普天之下所有人都会感到一秒快乐的时刻——都不能让他感到哪怕一丁点的愉悦了。

杨慕心里藏着一份没说出口的私心。

案件办到这个程度，画像的工作不是暂告一段落，而是已经尘埃落定。按照当初的借调理由，走到这一步，按理就该把人送回去了。但他显然不想，也不能。

可棘手的是，那位说带出来，又说让他组建新探组，但只给了“带出来”的名分，却没给“留下来”的理由。这只能他自己想。

本来遇哥也可以算作一张筹码，但现在的情况他有些说不准。不能把指望全部押在遇哥身上。他必须抛出新的变量，把眼前的局面攥在自己手里。

思来想去，一干人等里面，也就姚叔的分量最重。

三地分局线上线下轮番摸排这么久，如果真存在常规可查的销赃痕迹，线索早该冒头了。现在上报到市局……自打姚叔这块金字招牌离开之后，市局网侦部门实力大不如前，想要突破也够呛。

而且这事儿，他心底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桩案子的销赃网络，绝非传统合规手段能挖出来的，需要一些偏门的特殊手段。

那这个首选，当然非那位江湖上的顶级黑客元老“寻爷”，系统内威望甚重的技术大拿（原）姚副支姚烁莫属。

普天之下，大概也就只有蒋满盈，能请动赋闲在家，除了穷尽一切手段查找撒旦，其他万事不萦于心的姚叔。只要姚叔介入，线索链条就会再延长一截，案子就会衍生出新的分支，蒋满盈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继续配合协办此案。

他打着这样的算盘，却万万没料到，竟出了一桩真正让这案子侦查周期无限拉长的事件——朝南小区六层顶楼的李大爷死了。

其时，顺味坊吃的食物都还没消化，也永远消化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