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还没踏上那道先前被李大爷驱赶出来时站着的那段下行楼梯，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腐臭味已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不由分说地顺着鼻腔黏膜往里钻，在后颅窝的位置炸开一片麻刺刺的生理性反感。

这种味道，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没法真正习惯，每一回都是尖锐的感官冲击。

但多年刑警生涯早练就了某种近乎肌肉记忆的表情管理能力：不论多么难以忍受，也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他侧头看向身后，蒋满盈面色惨白，戴蒙脸色也难看到极点。比起他家法医学生出身的小猫，他反倒更担心戴蒙。调去内勤整整七年，这种现场对他而言，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杨慕投去一记问询的目光，戴蒙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撑得住。杨慕没有多言，暗自庆幸江逾白今天不在，被所里临时召回去了，不然……

杨慕摇了摇头，心情沉重地拾级而上——上回还抄起扫把和簸箕怒气冲冲将他们轰出来的老人，再次得到消息，已是天人永隔，遗体境况更是惨不忍睹。这种感觉真的很难描述。

警戒线顺着楼梯平台那扇后期私自加装、被暴力撬开的栅栏门拉开。一名青岚分局的民警守在一旁。他显然已经在这里不少时间了，但仍旧没法习惯这股味道，很明显能看出他强压着翻涌的干呕感。见他们走近，出声喊了句“杨支队”，抬手撩起警戒线。

三人弯腰穿过警戒线，转身踏上通往六楼的上行楼梯。

气味每一步都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刺鼻。杨慕甚至觉得自己那颗被吴执调侃成“豆腐脑”的脑子，也被这味道熏成了臭豆腐脑。但这嗅觉带来的冲击，远远不及亲眼所见的画面。电话里民警只说现场狼藉、尸体凄惨，可真正站在此处，才发觉这两个词实在太过轻描淡写，不，不只是轻描淡写，是根本没有合适的文字描摹眼前的景象。

入户门向外大敞着。法医和痕检人员正在屋内按流程拍照取证。

这只是对疑似非正常死案件的法定必经流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断定了死因：孤独死。之所以通知杨慕这边，仅仅因为死者是系列盗窃案的受害老人。

孤独死。杨慕在心底默念这三个字。这在现代都市生活中，已经不算什么新鲜话题。群体也不只是空巢老人，不少在城市独自打拼的年轻人同样难逃。尤其是流动性特别高的工作，很多时候，都只能是房东收不到房租上门才会被发现。

而老人会更难被发现，他们大多守着自住房，子女在外奔波，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十天半个月才一通电话，甚至更久。而意外往往发生在一瞬，等到外界察觉，已经面目全非。

最先发现李大爷的，不是邻居，不是儿女，也不是居委。而是李大爷遛狗结识的一对年轻情侣。李大爷虽然对人脾气暴躁，但对狗却很温和。他自己养了两只小土狗，毛色一黄一黑，都是在公园里捡的流浪狗，刚抱回来的时候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现在养得滚圆油亮。每日清晨五点都会带它们出门遛弯，路上遇到别的宠物，总要凑上去逗弄，一来二去认识不少狗主人。

这对情侣端午之后计划出国旅行，但翻遍各大平台，始终找不到靠谱的寄养，随口向老人诉苦。李大爷便主动提出可以代为照看。情侣俩看他对自家的土狗照顾得细致，再加上因为每天碰面，他家的狗对李大爷和他那两只小土狗的气味已经很熟悉了，不至于应激，便放下心，把自家的金毛和泰迪托付给了李大爷。

却没承想，等他们旅游回来，要去接狗时，李大爷的手机早已关机，上门又被那道私自加装的全死角栅栏给挡在了外边，连正经的门都根本触碰不到。接连上门一周，始终都是如此。他们只当是被骗，万般无奈之下报了警。辖区民警当然敲不开栅栏，电话联系不上，居委会上门同样无人应答。问了常和老人在公园下棋的熟人，都说许久不见李大爷露面，又说他为人蛮横爱悔棋，大家本就不爱同他来往，没来也就没人过问。

民警只能破拆进入。浓烈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眼泪直流，屋内景象彻底暴露。女生看见现场当场晕了过去，男生慌慌张张搀扶，居委会工作人员止不住干呕，上前搭手扶着女生，一同退到门外，扶着栏杆继续干呕。就连出警民警也被这一幕震慑，一瞬间忘掉自身身份，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打了110。

杨慕却不觉得事情会是这么简单。孤独死或许并不罕见，但过于集中的孤独死，未免就有些奇怪了。还都是系列入室盗窃案的受害老人……这很难不让他起疑心。接到通知以后，他第一时间联系梁渡，让他立即带一队现勘人员赶到现场调查取证。

梁渡一行人比他抵达得更早。他手里的证物袋里装着李大爷没电关机的手机。

杨慕接过梁渡递来的鞋套、手套穿戴妥当，抬脚走入屋内。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对这间屋子的布局记得很清楚。

门窗全部紧闭，电视机还开着。客厅地面遍布干结发黑的犬类排泄物，成团打结的狗毛散落得到处都是，零散地横躺着三具已经腐败的犬只残骸，依稀分辨得出，是泰迪和那两只土狗。阳台角落蜷缩着奄奄一息的金毛，毛发黏结在一起，身上沾着干涸污渍，应激般地抽动着。

再往里走，沙发和茶几的缝隙间，倒卧着老人的遗体。老人们素来怕冷，盛夏也没开空调，接近四十度的气温，加上四条狗饿疯了的啃咬，已经面目全非。遗体残骸和腐化积液上边蝇虫丛生，一部分还在蠕动盘旋，另一部分已经僵直死亡。

茶几上倒着两只玻璃杯，地上还有残留的塑料药板。看起来像是喝药时突然发病摔倒。

蒋满盈跟在身后绕到正面，看清尸体的刹那，一段深埋潜意识的记忆轰然翻涌，与眼前的惨状重重重叠，继而迅速取代，侵占全部感官。

几条饿了半个月的狼狗，赤红着眼睛，疯狂扑咬被铁链锁在水泥地上的男人。被死死按住肩膀跪在地上的自己疯狂地摇头，叫着不要，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男人明明受尽折磨，却还望向他，声音艰难，却依旧温和：“孩子，别看。”

那是杨慕的师父，他本能地服从，听话地偏过头，不再去看。

朱雀却硬生生攥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眼前的惨剧。

“小子，你给我看清楚了，敢背叛我，这就是下场。”

恶狠狠的警告砸在头顶。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狼狗啃噬完了男人所有的气管和脏器，生的气息一点点从躯体上流逝，鲜红的血色从他身下蔓延开，浸透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浸透了自己的视线，浸透了自己的灵魂，浸透了自己每一根神经末梢。那个场景被刻录进了他身体的每一处。在此刻被精准唤醒，如实重现。

生理反应也如期而至，击穿了所有理智的防线。胃壁痉挛着收缩，贲门失控地松开，一股酸涩的液体冲上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