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蒋满盈踉跄的背影跑出很远，杨慕才猛地从纷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这些年来，他不知道铐过蒋满盈多少次。但他铐的是江湖里手握蝴蝶刀的二把手满哥，而不是眼下这个被创伤啃噬得摇摇欲坠的小朋友。他试图将人铐回正轨，或者至少能把人圈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拘留室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配合调查是他最正当的理由。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多害怕，他家小朋友，会没在哪一回的帮派血拼中，要他去出警看现场。每每半夜满身冷汗惊醒，他都会揣起手机，或是步行，或是开车，在对方常出没的那几片街巷漫无目的地游荡，只为确认那人还活着。要是运气好，正好撞见越轨滋事的现场，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他铐回拘留室。这样，他就能合上眼，睡个安稳觉了。

但今天，是头一次，是他的小朋友，主动摸走了他腰间的手铐。

他几乎不用去思考，就知道那是做什么——把自己锁起来，防止自己应激发作时失控伤人。

至于去处，同样不用思考。除了他那里，还能去哪儿。

这事肯定不能让江家人知道，何从遇那边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卓副局下了硬性指令，何从遇不回局里复岗，程立便也不能归队，助手就该在身边待着。两个人都被卡在僵局里，已经足够心烦意闷了，他实在不该再拿蒋满盈崩溃的消息，再去加重那一头的负担。偏偏江逾白、陆铮二人今日全都不在，其余任何人，杨慕都没法放心。

权衡了半分钟后，杨慕当即拿定主意，转头看向追出来的梁渡。

“这里你来主持，有事电话联系。满盈情况很不好，我得先回家一趟。现场勘验务必要细致，半点疑点都不能放过。”

梁渡心里其实完全没有底气，但还是重重点头：“杨支，您放心去吧，我会盯着的。”顿了顿，又带着几分忐忑补了一句，“您尽量早点回来，我怕我压不住场面。”

杨慕彼时点头应下，但此时却已由不得他。

他被停职了。

或者说，又双叕叒停职了。

定性理由：玩忽职守。

不知道哪个好事之徒，偷偷拍下单元楼下那一幕，视频被传到网络平台，引起了一场轩然小波。

说风波不大，是因为这条内容刚发布不到十分钟，姚叔就发现了——据说是因为评论区触发了专门写的关键词告警脚本，具体技术细节外行的他也弄不明白。但那个关键词，他倒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肯定和满盈有关。

告警弹出来之后，姚叔和发布者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涉”，原视频连同衍生词条转眼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能扩散到大众视野。

这个“小波”，主要是波及到了他杨慕头上。

最终结果就是：上头决定让他停职反省七天，一支队的工作暂由梁渡接管。虽然目前本来也是梁渡在管。

他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想起他当时到家看到的情景，一点都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反倒恨自己决定得太慢了，但凡早几分钟，都不至于……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他也就不再想了。

停职于他而言甚至算不上惩罚，刚好可以名正言顺守在家里照看他家小朋友。接到通知，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甚至都没吭一声，只深深地看了梁渡和戴蒙一眼，便转身离开，赶回了家。

这两位好交代，可有一个人，却要多费点心思。

蒋满盈从昏厥里苏醒过来，已是第二天傍晚。高烧还没有彻底退去，脑子昏昏沉沉，意识朦朦胧胧，可昨天楼下围观人群里那道古怪人影，死死盘踞在脑海，怎么都挥散不开。

他眼皮半耷半睁，撑着发软的身子，一点点从床上挪下来，半蹲半跪伏在床头柜前。伸手往抽屉里摸索纸笔，完全是肌肉记忆。从前这个抽屉常年备着一沓素描纸，还有一罐炭笔，用空了就会补上。他习惯了从里边拿，这时候也是，当真被他翻出纸笔，一把抓在了手中。

他想撑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可身子刚抬到一半，眼前陡然一黑，阵阵眩晕往上翻涌，只能作罢。伸手挪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与纸巾盒，干脆就地伏在柜面上快速勾勒。大脑几乎未经思考，那人的五官轮廓、身上衣着特征就已显现在纸上。

刚把画稿攥在手里，转头便看见杨慕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房间。

心底掠过一丝疑惑——杨慕这个时间，怎么会待在这里？可这点转瞬即逝的疑问，立刻被汹涌的急切盖了过去。他几乎是将那张速写甩着递出去：“外围照片拍了吗？拿这个比对一下，看看有没有这个人，我感觉他不对劲……”

他知道杨慕有自己的查案方式和节奏，自己本不该插手侦查的事。就像那个警察说的，他们当然知道要拍外围，轮不到他这个被监管人员来提醒。但对杨慕……这是他唯一能帮上忙，而不止是拖累和添乱的机会。

他好端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而不是浴室湿区的地上，额头……他伸手触了一下，上边也贴着医用敷贴，伤口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不用想也知道，杨慕为照料他耗费了不少心力。

杨慕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近，“你都难受成那样了……居然还注意这个？”

蒋满盈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皮，轻声说：“习惯了。”

早已经形成本能。过去那七年，他就是这么活过来的。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生活”。哪怕生理上再痛苦，精神上仍然不会松懈，所有细枝末节，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电视总在演，在告诉秘密的那一刻就死了。而他不会，他一定要把话说完再死。若是不然，他还能蹦跶出来，说完才甘心。不让他上来，他就跟阎王干——这阎王是不是也太不懂事了，非得给他论道论道人情世故不成。闹到他愿意让他上来，了结完所有事才行。

杨慕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言，最终重重叹出一口气，接过那张炭笔速写，再把温热的牛奶递到他手上。

蒋满盈喉咙干得发疼，伸手接住杯子，果不其然，杯壁温热——热牛奶似乎是杨慕的某种执念，他从前没少受“荼毒”，他猜测可能是自己营养不良加脾胃虚弱的原因，当然只是猜测。算起来，已经有将近八年没受过这种“荼毒”了，竟然还有些怀念了。他低头正要去喝，目光还落在画纸上的杨慕，忽然开口：“这个案子，不用我们跟了。”

蒋满盈猛地抬眼，眼神因为震惊瞬间清明：“咋了？”

“我被停职了。”杨慕垂放下画纸，补充道，“七天。”

蒋满盈惊愕了片刻，方才意识到什么，垂下眼，低声道，“是因为我，对吗？”

杨慕摇头，“别往自己身上揽，跟你关系不大。快把牛奶喝了。遇哥交代过，等你醒过来，得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昨天推开浴室门，看见他额头磕破，满地淌着血水的模样，杨慕那一刻脑子都懵了。他见过无数惨烈的案发现场，可当落到最亲近的人身上时，那完全不一样。当时的情况，他根本不敢随意挪动。他顾不得会惊扰的事了，立即给遇哥发了消息。伤都是遇哥处理的。但又怕有脑震荡，昏迷的时候不好挪动，就说等醒来再去。

“我没事……”蒋满盈借着低头喝牛奶的动作，躲开对方的目光。

“要么我带你去，要么遇哥或者姚叔带你去？你选一个。”

蒋满盈差点呛住，抬眼：“师兄和舅舅也知道了？”

杨慕微微耸了下肩膀：“不然呢？”要不是顾忌着满盈有事急匆匆赶过来查看状况，依着姚叔护犊子的性子，只怕就不是“亲切友好的交涉”了。

他顿了顿，不知出自什么心思，补了一句，“妈也知道了。早上看你时，你还昏睡着。天亮就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