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办公室。

卓红畅终于从桌上那堆看得他焦头烂额的卷宗材料里抬起目光，看向眼前站得像棵挺拔白杨树，可浑身上下半点悔过的气息都看不出来的男人，太阳穴不由得突突跳了两下，强压下混着无力的火气，压着嗓音开口：“杨慕，反省得怎么样了？”

杨慕胸膛一挺，声音洪亮干脆：“报告领导，反省很深刻。只不过……自我感觉深度广度还不够。为了彻底根除自身问题，要不您再批我七天？我保证继续深挖思想根源，认真剖析错误，杜绝以后再犯。”

卓红畅：“……”

片刻，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沉声呵斥：“杨慕！你小子是存心跟我对着干是不是？勘验现场擅自脱离岗位，事情被群众拍下流传上网，严重损害市局形象，消耗群众对我们的信任！局里对你作出停职处理，难道还罚错你了？”

杨慕脑海里飞快闪过蒋满盈刚才反复叮嘱他的话。让他千万不要情绪化顶撞，态度放诚恳好好认错，尽早回到岗位，案子才是重中之重。甚至还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和好。

可胸口积攒许久的郁气来回冲撞，他接连几次深呼吸往下按，依旧压不住。那些被强行按住的情绪，终究还是顺着喉咙涌了出来。

“卓副局。”杨慕竭力稳住起伏的声线，“首先，李有德的死亡现场本就不归市局刑侦支队管辖范围。只是因为死者和这起系列盗窃案存在关联，我才到场排查疑点。一支队此行只是协助配合，并非主侦单位，算不上正式出警任务。这种前提下临时离场，谈不上擅自脱岗。”

“其次，我现在手头的主要任务是侦破那系列入室盗窃案，这是局里下达的硬性任务。而蒋满盈是此案的核心，我自然跟着他走，哪里有问题？工作总要分清主次，其他任务自然交由其他人处理，离开之前已经安排副支队长梁渡留在现场主持，何来玩忽职守一说？”

“最后，蒋满盈是局里正式借调过来的画像专家，我对他的人身安全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的实时状态我必须及时关注，并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防止发生意外。”

他直直迎上卓红畅的视线。

“要是借调过来的专家出了事，局里担得起这份后果吗？要怎么向司法局、强戒所，还有他的监护人交代？我难道不该第一时间确认他的情况？更何况，那是九死一生回来的功勋警察。他现在的应激发作，或是你们以为的毒瘾发作，都是因为都是过去七年的卧底任务留下的。你们可以遗忘，但我不能。他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是我发自内心敬重的战友。你们可以不管，我必须管。”

他顿了顿，“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只是一名普通群众，出现严重应激失控，我身为人民警察，难道不该追上去确认情况？难道放任他自生自灭，才是刑侦支队长该做的吗？我接受局里的处分决定，并不代表我认为自己做错了。如果你们依旧认定我有错，那就继续停职，七天、一个月、哪怕一年，我都无所谓……”

话音未落，办公室大门猛地被人推开。

“这么没组织没纪律，那就别待在支队里，没道理所有人都要迁就着你。”

两人一同回头，进来的正是局长全嘉和。

杨慕当即转身站定，卓红畅连忙从办公桌后起身：“全局。”

全嘉和没有回应卓红畅，目光沉沉落在杨慕身上：“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全队上下的工作任务，都得给你的意志让步吗？全都围着你一个人打转？别的工作都不用开展了是吗？”

杨慕把那句“那是你叫的！”硬生生咽回喉咙，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睛发红地听着。

“你既然带队出动，那就要负起责任。不是一句本意不是勘验，就可以中途随意走人。群众看不见你的内心想法，他们只看见你当场脱岗。说你玩忽职守错了吗？你是刑侦支队长，这是你应该做好的事，没做好，留了话柄，还一个交代都没有。局里难道不该代替你给个交代吗？”

这番话，杨慕心里纵然万不服，但也的确没话说。

全嘉和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沉重：“还有，当初是你跟我保证，能保护好他，我这才把人交给你。结果呢？你是怎么做的？你明明知道朱期延那群人，逼迫他亲眼看着蒋猛被狼狗活活咬死，还逼着他亲手把尸体抛到市局门口。你却让他直面相似的现场，引得他应激发作情绪崩溃。”

杨慕满脸震愕，瞳孔骤然收缩：“您说……他亲眼……看着师父……我不知道……”

他只以为是惨烈现场刺激，才触发了应激失控。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要是知道，卧底那七年，也不会一直误会他真的误入歧路，而近同乎绝望地想将他拉回正道……

震惊过后，一股火气翻涌上来：“不是你们一直瞒着我吗？我上哪知道去？”

“你该知道！！”全嘉和骤然拔高声音打断他，“就算不清楚，你们全程待在一起，你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常，任由他自己跌撞跑到外边，暴露在围观人群与镜头之下。这就是你说的及时关注？这就是你说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就是你向我承诺的保护？我才将陆铮调回来半天，就半天！任务都还没交代完，他这边就出事了。杨慕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你自己保护不到位，使人身陷险境、卷入舆论风波，现在反倒想把责任往外推，推给别人，推给局里？”

全嘉和一席话彻底戳中了杨慕内心深处的念头。

他大半的愤怒、颓丧，本质上都源于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自责。他不愿归队，除去对那个甩脱满盈同僚的愤怒，也是在变相惩罚自己。此刻被全局一针见血点透，那股气就泄了，也没话说了。

见杨慕哑口无言，全嘉和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卓红畅：“老卓，你又不是不了解，这小子最擅长诡辩，跟他掰扯道理，一不小心就要被他带到沟里。”

卓红畅苦笑两声，不知如何接话。

全嘉和扫视杨慕一眼，继续对卓红畅说道：“系列盗窃案还在不断发案，急需破案安抚民心，我们还得用他。”

卓红畅下意识以为局长又是在给这位子侄说情，正要顺着点头应答，没料到全嘉和话锋陡然一转：“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东西，放在支队内部就是颗老鼠屎，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干脆让他单独组建一组，按自己的方式办案，也免得干扰其他人。老卓，你怎么看？”

卓红畅完全没预料到这个走向，愣了片刻，应声：“听全局安排。”随即又生出疑问，“那人员配置怎么办？”

全嘉和难得露出一丝疲惫又头疼的叹息，意有所指：“局里同样的麻烦不少，本事大麻烦更大，一个两个的，实在让人头疼。眼下又要用他们办事，索性……全都攒到一处。”

他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就让这群麻烦去解决麻烦。说不定负负得正，麻烦反倒能相互抵消掉。”

卓红畅领会了。

“剩下的，老卓你是刑侦主官，就看着安排吧。我就不插手了。”全嘉和把手里的文件交到卓红畅手上，又深深看了杨慕一眼，淡淡开口，“我还有会，先走了。”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

卓红畅的视线落在那份材料上，是关于局里刑侦队伍建设的，嘴上应道：“全局慢走。”再抬眼，人已经走远。

他转过身将那份材料放到桌上，拿起刚才看的上报案件材料递到杨慕面前。

“系列入室盗窃案发案频次越来越高，社会影响持续扩大，关注度也越来越高，必须尽快侦破。由你牵头成立专项专案组。人员的话，画像专家你已经有了。其他的……法医的何从遇，网侦的姚烁。图侦那边，沈屿舟和你合作比较多，彼此默契，可以给你用。不过图侦同样离不开他，所以只能给你临时借用。剩下侦查人手，由你自行挑选，和梁渡做好协调。哦对，还有许峻手下实习的吴执。他也……”

到底还是没有直白说出“麻烦”二字两个字，吴执背景特殊，无法纳入公职律师编制。但那位元老不知道怎么偏就挑了这么个麻烦，自己又常年在家种花养草很少到岗，吴执一边替他处理零散，一边还在接自己的私活，早就令他头疼不已，正好顺势扔给专案组。

“案件涉及的法律相关问题，你用得着他。”用不用得着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他弄出去，也算是了了他一桩心病。

他神色一正，看向杨慕：“分给你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各自领域内拔尖的好手，但能不能攒到一起，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有意见吗？”

杨慕怎么都没想到，这一趟召回阴差阳错地把全局之前提过的独立探组落到实处了。他立刻收敛神色，站直身体：“没有意见。”顿一顿，郑重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卓红畅也实在地松了口气，焦头烂额的事情总算解决了一桩，暂时保住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挥挥手示意杨慕出去，转头翻看方才全嘉和留下的材料。

“是，卓副局。”

杨慕应声退出办公室。

他攒人的方式简单到粗暴。他把办公室发生的事几乎是原原本本复述给蒋满盈听，得到对方点头认可之后，当即拉了一个工作群。一边往卓副局让秘书给他们安排的闲置办公室走，一边点开群语音同样将刚才那番话复述下来，语音消息全部发送完毕，人也刚好走到房间门口。

屋子久无人用，桌椅台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杨慕全然不在意，一屁股坐进会议桌前宽大的大班椅，顺势转了半圈，猛地刹住，对着开着公放的手机沉声开口：

“现在的情况就是，咱几个就算是绑到一条船上了，生死同系，荣辱共担。往后是劈波斩浪往前冲，还是覆舟沉底一起完，反正全看我们自己。”

“现在，就一句话，干不干？”

“要干，”他抬眼扫了一眼手表，“现在三点二十五，下午五点，九楼921，我和满盈在这儿等你们。我们先简单收拾收拾新据点，然后开专案组的第一次集体会议，汇总线索、同步信息，敲定侦查方案，定好下一步方向和分工。”

不到四点半，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最先进来的是吴执，人未到声先到，推门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来：“贼船吗？我爱上。最重要的是，遇哥在哪我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