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夭夭百味杂陈,忙道:“爹,你有没有事?”仔细地看了看,发觉他除了沧桑了些许,并无异样,举起被绑住的腕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苟一番粗厚的大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明日,你就与赵远远去啸林山,婚姻大事不可反悔,现下,你也正好去避一避。”
苟夭夭叫道:“我不嫁人!何况浑阳门危亡的时刻,我怎么能走?!”
苟一番恨铁不成钢,重重叹了一口气:“夭夭,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苟夭夭扭过头生闷气,苟一番道:“以前你舞刀弄枪,我都没有追究,嫁到婆家去,你不要再习武,做个好娘子……”
“小姐,水来了。”
苟一番被打断,也没生气,端起茶杯放在她嘴边,继续道:“不要与那狼心狗肺的奸贼一样,误入歧途,你好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
苟夭夭越听越不顺耳,怒道:“你才是误入歧途!什么歪理,我不要听!”猛地撞开他端起的水杯。
杯子骤然滚落,水洒了一床,什么东西碎裂开,闷响了一声,苟一番口中喷出一道雨雾,苟夭夭落了满面湿润,呆滞地眨了眨眼,抬起手一摸,扎眼的猩红。
苟一番捂着心口,慢腾腾转过身去,颤着手指床帐外:“你……你……”忽然,瞪着眼直挺挺砸在苟夭夭腿上。
床帐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苟夭夭盯着苟一番定格住的惊恐的面容,半晌,终于放声尖叫。
侧门没人守着,芰实在喧叫声中,光明正大走出去,靠着青白的院墙坐下。
这是滴星谷中一处偏僻的宅子,原本不是浑阳门的,但到底是谁家的府邸,芰实也不知道。她仰起头,天上云雾缥缈,看不见月亮,也看不星星。
浑阳门从前没有这么多房契,连门徒也一巴掌数得过来,晚上收功,姊妹几个叽叽喳喳坐在台阶上聊天,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月亮……她如今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苟一番恐怕到闭眼也没想到,会死在她手里,一个女人,一个丫鬟手里。
想及此,芰实又觉得得意,嘴角缓缓溢出一道血线,她用袖子抹了,却擦不干净,越擦越脏,擦得累了,迷迷蒙蒙睡了过去。
她大概只睡了片刻,就被叫醒,眸子里映出俊逸的一张脸,一贯吊儿郎当的笑意藏起来了,神色紧绷绷的,显出凛然的锋利。
芰实当在梦里,抬手摸了一把,被松落白抓住了,与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如出一辙,接着酒气飘过来,芰实露出牙齿,她心里的侠客应该是这个样子,大口地喝酒,尽兴地打架,行走江湖,天不怕地不怕,谁都忌惮着,哪怕背负骂名,但没人能看轻她。
不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芰实望着她轻快道:“大侠,我把苟一番打死了,我早就想有这一天了。”
松落白用手背蹭了她的嘴角,神色从没有那么严肃过,芰实攥住她的袖子,垂下眸子,黯然道:“夭夭在里面,我不想让她看见我。”
松落白没接话,掌心按在她胸口正中,内力如暖流般源源不断灌入中丹田,可是她的心脉已经断了,如泥牛入海,一涌入便消逝无遗。
她自顾自道:“原来针上真的有毒,运功的那一刻毒发了,如果不杀他,我也许还能多活几天呢……我当着夭夭的面,把苟一番杀了。”
松落白固执地不断重复着内力湮灭,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沉默了很久,眼睛明亮亮的,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连滴星谷都没出过,成天端茶倒水地伺候人,真是受够了,下辈子我要投个好胎,我要当燕离,不、当松大侠一样的人。”
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挡芰实的脉搏逐渐衰微,冷风飕飕从后脖颈而过,松落白全身发凉,言不由衷道:“当我没什么好的,你做你自己,等你好起来,我教你习武,广阔的江湖,任由你去闯荡。”
芰实听着她的话,闭上眼幻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气息在风中渐渐小了,弱了,她低声说:“我想我娘了。”泌出一滴泪,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松落白保持着那个姿势,怔怔地定了良久,然后轻柔地擦掉她的泪水,侧门砰地弹开,门口高挑的灯笼闪了闪,乍然灭了。
出来三两个拎着刀的壮汉,高声喊:“什么人?”
唤醒了松落白,回过神来,瞬息消失不见。
芰实被留在寒凉的夜色里,一人走上前,吆喝着踢了踢她的侧腰,古灵精怪的少年,如同一面被白蚁蛀空的屏风,倒在泥土中。
芰实说,苟夭夭还在屋里。苟一番死了,苟一番养的死士,会随手杀了苟夭夭。
那种深重的,数不清的夜里,想起秋从欢时,无数次想要付诸现实的念头,再度支配了她,黑影席卷而来,附骨之疽般啃食着她的躯壳。
松落白的精神出离了,只想,要找到苟夭夭,朝着最亮的地方,一间一间地踹开房门,一个又一个人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血流成河。
幸好,幸好,苟夭夭还活着。
松落白掀开床帐看到了她,她被遗忘在床榻上,眼泪干了一脸,眸子失去了光彩,呆愣地望着虚空。
“不怕,我来了,没事了。”松落白抱起她,对芰实没有说出口的话,寻找慰藉一般脱口而出。
苟夭夭在她怀里,瘦小得像一只狸猫,她以前有过一个徒儿,也是个瘦小的孩子,缩在她怀里哭的时候,连声音都发不出。后来,被她弃之不顾了。
她这一生,好像总是这样,辜负了许多人,自己也活得不明不白。
她突然理解了秋掌门执意取她性命的用心,她像一截长歪了的木料,秋掌门是弹墨斧削的人,是修正她的人。
苟夭夭伏在她肩头微弱地问:“芰实在哪里?”
松落白喉头滚了一下,一剑砍倒来人,血线划过苟夭夭的后背与她的面颊,松落白眼尾沾着一滴血,眼睫扑簌一扇,顺着脸庞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