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浑阳门中一片沉静。
秦英花了一整天将浑阳门残党记录在册,活着的身世详尽,死了的也点过一遍,捧着厚厚的名册,找上司交差,门口把守的兵士开了门。
这间屋子原本应是浑阳门议事堂,布置煞是奢华,连墙根的花瓶看着都像是宫里的贡品,洪伯元虎背熊腰地坐在厅堂当中,粗粝的气息与周遭靡丽格格不入,手前摆着一盘棋,他对着棋局思量,撑着脑袋,鼾声如雷。
洪伯元曾任兵部侍郎,后降调绣翎司,鲜少离京,秦英属实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她们前后脚出发,洪伯元领命平定蜀东动乱,秦英却只接到抓捕松落白的命令,仅带了身边几个得力的,险要就要折在这里,如若细想不由得毛骨悚然。
秦英敲了敲桌沿,鼻息乍止,洪伯元张开浮肿的眼,清了下嗓子:“你来了。”
秦英将名册递去:“被俘从逆人犯五十三人,身份都核对过……”
倏忽间,刀剑破空,恍如蝉鸣,秦英望向门窗,那声响却极快地消逝,仿佛是幻觉。
洪伯元哈哈笑道:“别怕,我们三百弟兄在这里,肯定能保护好你。”将她的名册草率地翻了翻,就合上放在一边,随口称赞道:“姑娘家虽然胆小,的确是心细。”
秦英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见他也没有继续听汇报的意思,便道:“是属下多虑了。大人若别无吩咐,属下便告退。”
洪伯元点点桌上的棋局:“你坐下,陪我把这盘棋下完。”
上司发话,她就搬了椅子坐在对面,洪伯元放下一子。秦英不善博弈,捻起一粒白子,佯装思索片刻,落下的瞬间,屋外忽然冒出一声呼喝,犹如惊鸟长鸣。
秦英立即起身,她现在确信,方才不是幻听。
洪伯元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放下一枚棋子,“该你了。”
秦英硬着头皮坐下,眼盯棋盘,耳朵却注意着屋外的响动,洪伯元忽然开口:“你和腊梅太像了,的确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
陈腊梅是秦英以前的顶头上司,她一加入绣翎司,便是分在陈腊梅手底下,后来陈腊梅死了,她顶了那道位置。
绣翎司死人,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本来翎卫与皇帝点火的柴也没有分别,从讨厌的上官口里听到死人名字,秦英还是膈应不已,干巴巴道:“您谬赞了。”
嘈杂的兵刃相接之音,奔走之音,叫喊之音,一声高过一声,从远处沸腾起来,有人推门闯进来,打破了她们的对弈:“逆贼苟一番率贼众若干杀回来了!”
秦英不小心碰倒棋盘,黑的白的滚落一地。
“客官,客官……”
有人拍她的肩膀,松落白迷迷糊糊张开眼,火光刺目,不由得垂面避开光亮,朦胧地望见地上滚了几只酒杯,大约是她方才不小心打翻的,小伙计正蹲在地上收拾,另一名伙计站在她身侧赔笑道:“客官恕罪,小店要打烊了,劳烦您换个地方歇息。”
松落白抬目望了望,整个大堂的客人,只余下她一人,店里做事的,都是十几岁半大的孩子,松落白不愿为难他们,眯了眯眼,摇摇晃晃站起身,问:“现在什么时辰?”
伙计答:“三更了。”
正在此时,风风火火进来了个年纪大些的儿男,扫了眼松落白,教训似的叮嘱两个伙计,“又干起仗了,夜里门拴好,起夜当心着点。”抱怨着掀开后厨的门帘:“闹死个人,没得消停。”
小伙计捡起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的小杯,站起来码在桌上,惊异地望了望四周,眨眼的工夫,问:“那人呢?”
伙计揣起酒壶边的铜板,拿搌布擦桌子,撇着嘴摇摇头。
星月昏昧,溪涧黢黢,顺流而上,鳞次栉比铺陈开的屋瓦庭院间,火光四起。
松落白腿脚虚浮,远远地眺望一眼,乘着夜风向山上飞奔。
纵然苟一番贪生怕死,被翎卫逼到这个份上,想必狗急跳墙,举兵反了。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没必要插足其中,只需静观其变,当下唯一紧要的,就是等待明义镖局那边的回信,期盼向月能从郝家兄弟嘴中审问出解救之法,为芰实寻求一条生路。
松落白越往山上走,心里愈发不安定,太过安静了,脚下愈发快,忽然停下步子,远远眺望见隐蔽在枝叶下的小屋。
一片漆黑,没人点灯。
不详的预感坐实了,松落白酒后受了风,一面思索芰实与苟夭夭可能的去处,一面胃里翻江倒海,皱眉扶着树干,只呕出些酒液。
秋风拂过,枝叶窸窸窣窣,松落白吐得昏天黑地,觉察到有活物的脚步声接近,擦干嘴角,隐蔽身形,迷蒙的月色下,一人满身泥污,跌跌撞撞,自树林间现了身。
松落白看清那人的面容,倏忽酒醒了。
慈姑。
是携信鸽去明义镖局送信的慈姑。
慈姑和芰实一样,都是苟夭夭房中的丫鬟,原来也是王潜的师姐,比芰实蔓菁都长几岁,且身手不俗,王潜便将送信的任务交由她,如今信鸽不见踪影,她却这副模样先回来了,松落白心中重重地跳了几下,急忙迎去。
慈姑也看见了她,走到近前的一刹,再也坚持不住,倏忽泄了气。松落白蹲下搂住她,才发觉左臂袖管中空空如也,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慈姑灰头土脸,似乎好些时日没有梳洗过,眼睫颤巍巍地抖,嘶哑地挤出一个词:“明义镖局……”
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头一歪,昏了过去。
悠悠醒转,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苟夭夭紧接着想起来,她方才坐在门口发呆,被人从后一掌打晕了过去。
她没看清是什么人,犹疑是山贼,镇定地试图撑床爬起来,才发觉双手被箍着,一条丝帕紧紧捆住了她的手腕,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床帐乍然被掀开,露出一张褶子重重叠叠的脸。
苟夭夭一惊:“爹!”
苟一番慈眉善目地关切道:“夭夭,你醒来了,渴不渴?”对着床帐外指使,“去,倒杯水。”
外面的丫鬟应是,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