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小妖精阿竹稀里糊涂地长途跋涉数日后,跟着鹿野来到了昔日师父的隐居乡村之中,混了顿饱饭,吃饱喝足后就困了。
老人很热心地张罗出一张临时床铺给小家伙睡觉。毕竟这世上的妖精终究是少数族群,他长年隐居在此,能看见新面孔的妖精幼崽实属不易……更何况这是他“未来的弟子”所带回来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看着就让人很欢喜。
面对这位爷爷的善意,阿竹刚开始本来想推辞一下,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但是鹿野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道:“没事,你睡吧。”
于是阿竹就乖乖地听话睡觉去了,并且在三分钟之内真的睡着了。
因为她其实也看得出来,姐姐好像跟这个老伯有很多话想说……既然如此,她还是给人留点谈话的空间吧。
鹿野沉默地坐在床沿边上看了一会儿年幼阿竹此时的睡姿,确认这小东西真的比长大后那沙雕样子要乖巧可爱许多……但是,她还是无法抑制地想念那个人。
阿竹。她的挚友,伙伴,爱人,至亲。
不知为什么,鹿野忽然很想念一百年后的这个人。
虽然思绪繁杂,但是鹿野很清楚自己如今停留在这个时空所剩下的时间估计不多了,旋即她伸手替小妖精拉起被子,这才挥手布置了一道防窃听的术法——小孩子有时候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事会比较幸福。
坐在桌旁的老者面带微笑地抚摸着自己的长须,看见鹿野施展哪怕是再简单不过的术法,都像是看见了什么漂亮得不得了的鲜花在绽放那样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等到鹿野坐回桌旁,师徒两人方才开始今夜谈话。
“阿竹这孩子,”老人好奇地问,“也是我未来的徒弟吗?”
“不是。她平生没有拜师过哪位前辈。”鹿野摇摇头解释道,迟疑了几秒,还是补充道,“她是我……未来的妻子。只不过如今尚且年幼,我恰好遇见了,便顺路带过来。”
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的老人足足呆愣了几秒,旋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哎哟,鹿野你今后还成家啦!”
“是。师父。”耳垂发烫的鹿野看似面无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此时她多少也有点害羞。
身为天地聚灵、无须繁衍就能存在的妖精一族成员,老者当然知晓许多同族对于情情爱爱之事不感兴趣。
它们宁愿孤身一人隐居荒野,也不会随意与什么人结为伴侣——而鹿野居然说她未来会结婚,会有妻子,有个体己人在,两个年轻妖精会快乐幸福地一起生活——这让身为长辈的老爷子顿时眉开眼笑,老怀甚慰,那模样就好像突然被天降横财一样高兴不已。
“太好了,太好了。”老人不住地点头,笑着问道,“届时我有参加你们二人的婚礼么?”
鹿野:“……”
在撒谎和说实话之间迟疑一瞬,巨大的悲伤以及更多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让鹿野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毕竟她此行不远千里地前来,甚至冒着自身随时都会开启下一次“时空穿越”的风险,不就是想要试图改变一些事情吗?
“师父。”鹿野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阖眼,待到重新睁眼之际,她已经恢复了神色的清明与冷静,“接下来我跟你说的事情,希望你能保持冷静。”
“哦?老朽洗耳恭听。”
接下来鹿野讲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过往故事,不同于平日里【感知组】组长那种言简意赅的说话风格,今晚的鹿野一改往日的作风。
她说自己在何处、何时聚灵,她说自己如何拜老者为师从而度过一个快乐的童年,她说家乡被人类的战火所摧毁,她说自己遇见了一个强大的好人,那人后来成了她的新师父,她说自己成为会馆的执行者,她说有朝一日遇见了一个作风奇怪但又很可爱的庸医……
讲到口干舌燥也不愿意轻易停下来,直到鹿野惊觉自己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将这百年来的所有故事都讲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个字眼都恨不得掰碎了呈现给这位师父看。
就好像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精明能干的强者,而变回了那个在路边捡到了漂亮小石头就会开心拿回家给师父炫耀的小女孩。
随着屋外的黑夜褪去,白昼的光辉渐渐浮现出来,听故事的老人神色也几度变化,看向她们的眼神有着遮不住的怜惜与心痛。
最后当鹿野喝着茶水告诉他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老者的神色怅然,呆坐在已经熄灭的灯前久久不曾言语,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原来……我未能有幸看到你长大啊。”老人叹息着说。
——你我的师徒缘分,原来也才短短的十三年。十三年,对于妖精漫长的一生来说就如同弹指一挥间。
听老者这么说,鹿野的眼眶一酸。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闭上眼睛,掩去眼中的水光。
“不过世上依然有万幸之事。”老者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多年后会死在战火中的这个结局,神情意外地平静,“——你活下来了,在未来也过得很好。为师也心满意足了。”
“不够。”鹿野倔强地摇着头,“还远远不够。”
她素来是个有野心的人。
野心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翻译为“贪心”。
想要力量,想要至亲,想要爱人,想要回家……如今,鹿野想要尝试着让自己曾经的师长和小伙伴们活下来。
“师父,你们届时提前搬家吧。此地虽好,却不是长久安身之地。”鹿野提议道。
老者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未来徒弟的提议,之前隐居在这儿是觉得安全,可如果明知死路一条还固执地停留在这里,那不是傻子吗?
他压根儿没觉得鹿野会大费周章地骗自己,目的就是让他搬家。很奇怪,哪怕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对于老者而言),他看到这个姑娘的第一眼,就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与信任感产生了。
旋即鹿野又解释了自己的“时空穿越”时机恐怕就在接下来一两天内随时会到来,恐怕无法看到师父他们几十年后搬家的画面,又细心地说道:“为了防止你们遗忘此事,我已经将关于未来大事的许多注意事项写了下来。”
说罢,她从怀里拿出几本厚厚的手写笔记,这些都是她这些天一边教导阿竹各种基础知识,一边抽空写下的注意事项。
当然,里面的内容是瞒着阿竹写的,让小孩子知道故事的剧透剧情会不幸福的。
老者郑重其事地将这些宝贵的笔记接过去,收好。
随后他又疑惑地看向躺在临时床铺上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倘若你即将离去,阿竹这孩子该如何自处?”
“她……”
说到这个,鹿野也迟疑了。
她当然知晓自家恋人今后的成长轨迹——阿竹会在复仇的痛苦和扭曲的战争中一步步长大,直到提起武器走向那条一去不回的苦痛道路,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战争刽子手,最后被无限抓住扔进【冰云城】里接受审判……
“我心里希望她能留下来,度过这平静而没有太多动乱的百年时光,直到与我重逢。”鹿野轻声对着满脸担忧的师父说道,“可是如果她执意要走……那就随她去吧。”
因为鹿野完全看得出来,如今的阿竹虽然是个软乎乎,怯生生的一只小妖精,但是有时候当这孩子注视着那些战场上的行凶者和受苦受难的人类百姓之际,眼睛里燃烧的分明是愤怒的火焰。
复仇啊,复仇,你是那金杯中的毒酒,众生如何能抗拒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