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鹿野很清楚,世界上没有东西能阻挡一颗想要复仇的心。
如果自己能在这个时空停留久一些,比如停留个几年,兴许还能打消小阿竹的那种复仇和自毁冲动,可惜……
鹿野也说不出到底是想办法早点回家好,还是改造恋人的过往时光比较好。
在这段短暂而又光怪陆离的时空之旅,她已经尽力。
复仇也好,隐居也罢。该教的,她基本都教了,剩下的就看如今阿竹自己的造化了。
“我明白了。”老人叹息道,“我会尽力劝她留下的。但我也会尊重这孩子的个人意愿。”
鹿野知晓自家师父是个怎样的性格和脾气,得到这样的承诺后顿时放下心来,面露微笑着说:“那我就放……”
她话音未落,就感受到身上那蛰伏数日的时空能量突然激增,以至于光芒浮现出来,惊醒了原本就快要醒来的阿竹。
这个小妖精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扑到鹿野的面前,伸手想要抓住这个姐姐的手,却只抓了个空。
“姐姐!你怎么了?!”她惊慌失措地大喊道,浑然不顾平日里的胆小和礼仪。
鹿野低下头,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虚化,时空能量正在急速飙升至新的顶峰——前往下一次的“时空穿越”就要来了!
老者同样震惊地看着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个徒弟的诀别之际来得会那么快。
昨晚这两人来得太过仓促,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一顿好吃些的大餐来招待鹿野。
老者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毫不掩饰自己的难舍之情,甚至不得不用手掌扶着桌子才没有摔倒。
“师父,我要走了。”鹿野定定地看着老人悲伤无比的面容,像是想要将这张脸再清晰不过地刻进自己的记忆里,乃至于灵魂里。
她克制着,忍耐着,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长年的稳重习性让她在这一刻依旧没有露出太多心底的不舍与痛苦:“你们……多保重。”
那些来不及叮嘱的千言万语,都凝结在这几个字里头了。
“鹿野,你就算长大了,回到未来,也要多多保重自己!”老人看向她,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泪花,“老朽——不,为师,以有你这样的弟子为荣!”
“……”
鹿野只感觉一阵无法言喻的电流从背脊一路往上蹿到头顶,那不是“时空穿越”所带来的异常感,而是更深层次的,来自情感的悸动。
但是这一刻,鹿野不想要流泪,她不想要在离开之前让这些爱自己的人感到担忧。
因此她忍住了,就如同人生中最脆弱困难的时刻止住流泪的冲动那样。
“我都知道的,师父。因为我也……很想念你们。”她最后对老人这样说。
鹿野也有自己的弟子。
正因如此,她很清楚当师父的心和那些关于传道授业的道理,在天底下都是一样的。
然而有一个人实在没忍住。
眼泪当场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得整个人都一团糟。
“别伤心——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这件事的,阿竹。不是吗?”鹿野笨拙地安抚道。
但是阿竹再也绷不住了,嗷地一声大哭起来。
“……”
无可奈何的鹿野对此只觉得心痛又无助,此生还能够再见到记忆中已经逝去的师父一面,跟那人再说几句话,她便觉得心满意足极了。事到如今,唯独感觉有些对不起这个单纯信赖自己的小妖精……
她低下头来,伸手摸了摸泫然欲泣的小妖精脑袋,却没有任何摸到实体的感觉:“阿竹,你要好好活着,我教你的那些东西,别忘了。作业记得做,尽量少杀点人。”
临别之际叮嘱“小朋友少杀人”这种话显得怪吓人的,不过在场三人谁都没有心情吐槽这件事。
此时哭得脸都花了的阿竹还是哽咽着、结结巴巴地说:“姐姐……求你……求你别走。”
“别离开我!求你了,我、我真的……除了先生他们,这辈子没人像你这样对我好……”
她说不下去了,跪在鹿野的面前,伸手徒劳地想抓住她的衣服,偏偏哭得就好像一只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被人抛弃的流浪小狗。
“不要怕,阿竹。”鹿野感受到身上的时空能量终于抵达顶峰,无法抗拒的力量正从虚空中生出风暴来,将她席卷吞没,因此她最后留下了稍显仓促的话语,“在未来的时间里,我们还会重逢的。”
“——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话音尚未全部落下,鹿野的身形彻底消失了,就好像不曾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良久后,直到朝阳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穿着长衫的老者在颓然地坐下,要不是趴在地上嗷嗷哭的小妖精和手边那几本手写笔记依旧存在,他恐怕都会以为昨晚的一切经历不过是幻梦一场。
但是老人并没有注意到,那几本笔记本里面鹿野的手写字迹,正在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团团难以识别的墨迹,然后缓缓消散……
三日后,抹着眼泪的竹茂辞别了挽留自己留下一起隐居的老者,执意返回如今正处于动乱中的夏国,她说在那里还有尚未了结的事情。
五日后,笔记中的最后一个字消散。
打扫书柜的老者疑惑地看着这几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是何时买回来的。
“好像是我徒弟……嗯?老朽平生没有收过弟子啊。”
“唉,何时才能遇到聚灵的小妖精。”
“说起来,老朽好像忘了何事。很重要的一件事。嘶,真是上年纪了……”
七日后,徘徊在夏国国境线上的小妖精阿竹忽然浑身一震,脑海中那些不知何时起迅速变得模糊的记忆终于像是被覆盖上一层看不真切的薄纱——关于来自未来之人的大部分记忆,尽数被遗忘了。
只剩下那所剩不多的、被刻入脑海中的知识尚存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