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是大殿讲经。

讲经的是执法堂的秦长老，她是出了名的严厉古板，最恨徒生们在底下交头接耳。

上辈子的楚星遥，是这里的常驻反面教材。她总是死皮赖脸地非要抢占顾明烛身后那个位置，也不听讲，就托着腮帮子，痴痴盯着前排顾明烛的背影看。

那时候她觉得，顾明烛的背影真好看，挺拔如竹，就连发髻上的那根玉簪都比别人的有灵气。她能盯着看一个时辰不眨眼，直到被秦长老一道灵力团狠狠砸在脑门上，引得哄堂大笑。

她也不羞，还会嬉皮笑脸地问：“长老，大师姐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眼，我就什么时候认真听课。”

现在回想起来……

坐在角落里的楚星遥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救命，她在心里哀嚎，我以前是不是脑子有病噢？

这种当众调戏高岭之花的行为，放在话本里那是霸道求爱，放在现实里那就是纯纯的性骚扰啊！顾明烛没当场把她捅个对穿，真的已经是顾念同门之谊了。

“楚星遥？”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她的自我吐槽。

楚星遥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在！”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最后排的角落。

秦长老皱着眉，手里捏着一卷经书，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丫头这时候肯定是在睡觉，或者在搞什么小动作。

“刚才讲到《清心经》第三章，何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秦长老冷冷地问，“你来解释一下。”

这是要当众让她出丑。

周围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前排的几个内门徒生也回过头，等着看这个草包像往常一样胡言乱语。

顾明烛也坐在前排。她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身后发生的闹剧与她无关。

楚星遥吞了口唾沫。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硬撑，或者强行解释一通惹人发笑，试图挽尊。

但现在，她懂一点，不能惹事，不能引人注目，尤其是不能引起前排那个人的注意。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楚星遥垂下头，态度诚恳谦卑且充满了检讨的意味：

“回长老，徒儿愚钝，资质鲁钝，实在参悟不透这等高深的大道。徒儿深知自己以前扰乱课堂罪孽深重，所以刚才一直在闭目思过，反省自己的无知与浅薄。徒儿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在这庄穆的课堂上发出一点声音，争取做一个安静的摆设，绝不污了长老和诸位同门的眼。”

一口气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准备看笑话的徒生们愣住了。

正打算训斥她的秦长老也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没皮没脸、稍微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楚星遥吗？这番话虽然也回答她的问题，但她的诚恳认错和检讨，让人简直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秦长老张了张嘴，最后只得干咳一声：“……既然知道愚钝，就更要勤勉。坐下吧。”

“是！多谢长老教诲！”

楚星遥如蒙大赦，赶紧坐下，并且为了不碍眼，她特意把蒲团往巨大的红漆柱子后面挪了挪，利用柱子彻底挡住了前排顾明烛可能投来的视线，虽然顾明烛根本没回头。

呼，安全了。

楚星遥躲在柱子后面，从袖子里偷偷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压惊。

……

前排。

顾明烛看着手中的经卷，上面的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

刚才那个声音……是楚星遥？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借机表白，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那种唯唯诺诺、急于撇清关系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没了心气的局外人。

顾明烛微微侧目，余光只能看到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子。

那个人躲起来了。

躲得很彻底，连一点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