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的巨爪带着暴虐无匹的腥风，当头砸下。

但在顾明烛的感知里，周遭的一切却突然变得极慢且静。

大阵轰鸣的震颤、张二刺耳的狞笑，全都在这一刻迅速褪去，化作了一片沉闷而遥远的嗡鸣。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里，楚星遥的血正一点点变得黏稠、冰凉。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了那抹刺目的红。

这深达地底的黑水渊里，不该有雨。可那水珠砸落的触感却如此清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的碎响迅速连成一片，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彻底淹没了周遭的血腥气。

顾明烛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视线里，阴暗压抑的岩壁和那些与行尸走肉无二的尸傀统统不见。眼前是一条被大雨冲刷得发亮的青石阶梯，两旁的青竹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曳。

这是……霜寒洞府？

顾明烛的大脑突然陷入一阵错乱。她明明还在黑水渊，怎么会突然回到了这里？

就在她试图强行运转真元，打破这诡异幻境时，石阶下方，一团灰扑扑的身影动了动。

顾明烛的视线落了过去，呼吸微微一滞。

是楚星遥。

她浑身都被大雨浇透了，单薄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坛用红绸封口的酒。

不知在这大雨中守了多久，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乌。可在听到开门动静，抬起头的那一瞬，少年冻得发青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极其亮眼的笑。

“大师姐！你出关了？这是我亲自酿的桃花酿，你尝尝好不好？”

顾明烛的心脏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迈下台阶，接下那坛酒。

可下一瞬，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改变眼前已经发生过的一切。

她像被困在旧日记忆里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皱起眉，抬手挥开那坛酒。

酒坛脱手，砸在石阶上，碎瓷片四下飞溅。那耗费了少女无数心血才酿出的清冽的酒香，刚刚散开，就被地上的泥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冷淡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吐出。顾明烛看着台阶下的少女蓦然僵住，眼里的光黯了一瞬。

她是难过的。可这份难过只停留了片刻，便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她蹲下身，伸出冻僵的手，笨拙地去捡那些浸泡在泥水里的碎瓷片。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血混着雨水流下来，楚星遥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仰起脸冲她笑得讨好：“对不起大师姐，是我没拿稳……下次我酿一坛更好的给你……”

顾明烛在识海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从未对楚星遥说出过这种话，可此刻，这具身体传来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厌恶与不耐烦，却真实得令人发寒。

还没等她理清这诡异的错位感，眼前的雨幕突然寸寸凝结，化作了漫天刺骨的暴雪。

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顾明烛发现自己正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戒律堂外的厚厚积雪里。

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跪着已经被大雪覆成半个雪人的楚星遥。

听到脚步声，楚星遥艰难地抬起头。她冻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却在看清是顾明烛时，颤抖着伸出僵硬的手，轻轻扯住了顾明烛的一角衣摆。

“大师姐……”她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期冀，“我没有偷他们的灵草……那株草，是我在悬崖边守了三天，想采来给你治旧伤的……你信我，好不好？”

顾明烛看着那双生满冻疮、青紫交加的手，心底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剧痛。

她想说，我信你。

然而，她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风雪中毫无起伏地响起：“人证物证俱在，戒律堂不会冤枉你。放手。”

紧接着，是一股不容抗拒的拉扯力。“自己”毫不留情地抽回了衣摆。那一片原本被楚星遥死死攥在掌心的布料，从她僵硬的指缝间无情滑落。

顾明烛清晰地看到，随着那片衣摆的抽离，楚星遥眼底那抹一直强撑着的希冀，终于暗淡了下去。她像只被遗弃的幼兽，眼角泛起了一圈掩饰不住的委屈与灰心。

时间在这具无法掌控的躯壳里飞速流逝、跳跃。

周遭呼啸的风雪毫无预兆地溃散，脚下绵软的积雪褪去，化作了坚硬冰冷的白玉青砖。

场景再次被强行流转，这一次，是空旷而压抑的凌云宗大殿。

楚星遥终于知道了宗门瞒了她多年的真相——她是魔尊之女，也是被留在凌云宗的魔族质子。

她被除了内门徒生的玉碟，身上带着被严刑审问后的斑驳血痕，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那些曾经对她漠不关心的同门，此时都揭露了最真实的面目，恨不得将她这个魔族挫骨扬灰。

楚星遥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在大殿中央。她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明烛。

“顾明烛。”

那是楚星遥第一次没有喊她师姐。

“这些年，在你心里，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点点感情？哪怕……只是同门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