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遥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了层层余音。
顾明烛在识海中死死地盯着高阶上的那个“自己”。她拼命地撞击着神魂的禁锢,试图冲破这可怕的枷锁,可她只能悲哀地感受到,这具躯壳里的心脏,极其平稳,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随后,那个冰冷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
“没有。”
““自己”转过身,背影决绝,甚至不愿再多看楚星遥一眼。
“正邪不两立。你是魔族,我不杀你,已是念及往日。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唯有你死我活。”
这五个字,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狠毒。它将楚星遥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火光,轻而易举地掐灭。
大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平静,在一瞬间被轰然撕裂。周遭的景象如同坍塌的幻梦,化作了漫天狂舞的断崖飞雪。
耳畔的风声变成了狂热的叫嚣。
“杀了她!魔种绝不可留!”
“顾首席,动手啊!魔族罪不容诛!”
顾明烛的视线穿过重重风雪。她发现自己被迫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掌心里的渊珏剑冷得刺骨。
顺着剑锋延伸的尽头,是退无可退的楚星遥。
狂风卷扯着崖边的残雪。那个单薄的黑衣姑娘跪在那儿,像一截快要流干了血的枯木。周遭是几欲将她生吞活剥的所谓“正道”,而她的脚后跟外,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壁。
无边的恐惧终于彻底吞噬了顾明烛的理智。她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她在自己的识海里疯狂挣扎,甚至试图震碎自己的神魂经脉,只为了斩断那控制身体的无形因果。
可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强行拖拽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濒死的姑娘。
楚星遥身上的血迹在雪地里洇开,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罡风撕碎的废纸。
那双向来明亮灵动的眼眸,此刻已然涣散空洞。
她勉力仰起头,隔着风雪定定地望着顾明烛,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漏出几丝快要被风吹碎的气音:
“师姐……我……没有……”
顾明烛的神魂在这一刻发出了走投无路的悲鸣,可她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掌心的真元运转,带着不容抗拒的冰冷决绝,无情地宣判:
“魔性难驯,当诛。”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擦过肋骨,贯穿心脏。
这种沉闷的触感顺着剑柄,清晰无比地传到掌心,化作一道烙铁,死死烫进了顾明烛的灵魂深处。大股滚烫的心头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神魂俱颤。
那个单薄的身影向后坠去,像一只被折断了双翼的飞蛾,无声无息地跌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顾明烛以为这一剑结束了魔种的灾厄,可接踵而至的,却是一场极其荒诞的背叛。
断崖的画面轰然坍塌。她看到那些所谓正道,站在高台上,耀武扬威般地向全天下宣告她与魔族勾结;看到那些她曾拼死庇护的苍生,如同躲避瘟疫般朝她侮辱谩骂。
她被褫夺了剑牌,废去了玉牒,孤身一人走在倾盆大雨中。可她发现自己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因为她的心,早就随着渊珏剑贯穿楚星遥胸膛的那一刻,一起死了。
无尽的岁月开始在眼前飞速流转。
她看到自己寻了一处极寒的冰洞,用万载玄冰打了一口冰棺。她日复一日地守在冰棺旁,试图用自己的真元,去温养楚星遥那仅剩的一缕残魂。
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漫长的死寂里,每一声风雪的呼啸,都在凌迟她的心脏。那种无法挽回的愧疚,在几千年的孤独中不断发酵、扭曲,最终变成了深入骨髓的病态执念。
在那暗无天日的冰洞里,她终于绝望地承认——她被所谓的大道蒙蔽了双眼,亲手杀死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
她凭着这股近乎疯魔的执念疯狂修炼,修为一日千里,最终踏足了大乘圆满。她立于这世间之巅,举世无敌,只要跨过最后一道雷劫,便能白日飞升,成就真仙。
可她的大道,却成了一个再也等不到那坛桃花酒的笑话。
九天之上,万丈雷霆轰然砸下。
冰洞外的山巅上,大乘圆满的顾明烛没有拔剑,也没有撑开任何防御结界。
她只是平静地将一枚装满了她毕生底蕴的纳戒戴在指尖,然后在一片刺目的雷光中,释然地闭上了眼。
“星遥,你一个人在下面怕黑……师姐来找你了。”
轰——!
万钧雷霆穿透躯体的切肤之痛,与黑水渊底那滩刺骨的血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顾明烛的神魂猛地一震,周遭停滞的光阴轰然碎裂。
她大口喘息着坠回现实,可那股抽筋剥骨般的绝望与痛楚,却如同附骨之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四肢百骸。
这不是幻象。这是她确确实实经历过的一生!
被尘封在神魂深处的前世记忆如决堤洪流,瞬间冲垮了顾明烛的识海。原来她放弃了飞升,以大乘期神魂兵解的代价求了一场重来,却在这阴暗的地底,又一次看着楚星遥死在了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