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遥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倒不是伤口疼。
霜寒洞府里的床实在太软，被褥也太香，枕边还放着一盏看起来就很贵的九转回魂灯。那灯火温温柔柔地照着她，像是生怕她半夜魂魄跑了似的。
楚星遥被照得心里发慌。
她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一会儿梦见顾明烛站在床边，冷冷问她：“九转回魂灯，折合上品灵石三万六千枚，你打算怎么还？”
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被装进账本里，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楚星遥，欠债未清，暂押霜寒洞府。
最可怕的是，梦里的顾明烛竟然还对她笑了一下。
笑得楚星遥当场吓醒。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闷痛。
枕边的回魂灯轻轻晃了晃，金色灯火柔和地拢住她眉心。
楚星遥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还没亮。
内室里很安静，只有珠帘外传来极轻的翻书声。
楚星遥动作一顿。
顾明烛还在。
她昨晚不是说在外间吗？
楚星遥悄悄抬头，透过半垂的珠帘往外看。
外间燃着一盏清灯。
顾明烛坐在案前，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情平静，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顾明烛这是在……守着她？
不不，应当只是好学罢。
她向来勤勉，半夜看书也不奇怪。
只是这书早不看晚不看，偏偏坐在她床外看，多少有些不寻常。
楚星遥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试图坐起来。
刚动了一下，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她疼得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动作放轻。
可就是这么点动静，外间的翻书声立刻停了。
珠帘被拨开。
顾明烛走了进来。
楚星遥立刻僵在床上，保持着半坐不坐的姿势，像一只偷东西被抓包的仓鼠。
顾明烛看着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却比平日轻了许多：“怎么醒了？”
楚星遥干巴巴地笑：“睡、睡够了。”
顾明烛没有碰她，只取过旁边的软枕，垫在她身后。
“别急，慢些。”
她声音低缓，“想坐起来，可以唤我。”
楚星遥赶紧摇头：“不、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来也可以。”
顾明烛垂眸看她，唇角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方才慢慢来，险些又把伤口扯开。”
楚星遥：“……”
她默默把嘴闭上了。
顾明烛将一盏温水递到她手边：“润润喉。”
楚星遥受宠若惊，连忙伸手去接。
刚碰到杯壁，顾明烛却没有松手。
楚星遥一愣，抬眼看她。
顾明烛看着她抖得厉害的手，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
“我拿着。”她道，“你现在连杯子都欺负不过，先别逞强。”
楚星遥低头一看。
果然抖得厉害。
她顿时尴尬得想钻进被子里。
顾明烛没有再逗她，只是扶着杯盏，慢慢送到她唇边。
楚星遥只好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温水入喉，带着极淡的灵药香，胸口那股干涩的刺痛终于缓了些。
喝完之后，楚星遥小声道：“多谢大师姐。”
顾明烛将杯盏放回去，道：“谢得太多了。”
楚星遥一呆。
顾明烛看着她，继续道：“以后少谢些。”
楚星遥心里顿时一紧。
少谢？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嫌她谢得不够诚心？
她立刻坐直了一点，认真道：“那、那我以后换种说法？”
顾明烛：“……”
她沉默片刻，眼底那点笑意又浮了一瞬。
“不是这个意思。”
楚星遥茫然地眨了眨眼。
顾明烛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好。
“真想谢我，”她低声道，“就把自己养好些。别让我白费那些药。”
楚星遥被她这动作弄得浑身僵硬。
她觉得自己再这么养下去，伤口还没好，胆子先要被养没了。
于是她斟酌了半天，试探着开口：“大师姐，其实我觉得，我住在这里不太合适。”
顾明烛看向她。
楚星遥硬着头皮继续道：“我还是回偏室养伤吧？那里离大师姐也近，回魂灯应当也能照得到。这里毕竟是大师姐的主卧，我一直占着，实在不合规矩。”
她说得很诚恳。
心里却更诚恳。
这主卧处处都好，就是太不自在。
尤其顾明烛还总在旁边。
她怕自己伤没养好，先被吓出毛病。
顾明烛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瞬间沉了几分。
楚星遥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是不是说错话了？
顾明烛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静静看着楚星遥。
如今楚星遥连坐起来都费力，却还在想着这些。
片刻后，顾明烛低声道：“没有什么不合规矩。”
楚星遥愣了一下。
顾明烛语气轻，却不容置疑：“偏室寒气重，你现在受不得。这里暖阵已经开了，回魂灯也安置好了，留在这里养伤最合适。”
楚星遥：“……”
逃跑申请被驳回了。
她还想挣扎：“可是我住这里，会不会影响大师姐清修？”
顾明烛看着她：“不会。”
楚星遥小声：“那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顾明烛语气平静：“若有人说，我会处理。”
顿了顿，她又道：“安心待着，先把伤养好。旁的事，有我。”
楚星遥：“……”
好霸道。
也好吓人。
顾明烛似乎看出她在怕，声音又轻了些：“九转回魂灯离不开我的灵力。你住在这里，伤好得快。”
楚星遥勉强点头。
顾明烛又道：“你醒得急，饿得也快。灵羹温在这里，你什么时候醒，都能喝上。”
楚星遥：“……”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有点像哄小孩。
她更不敢说话了。
……
霜寒洞府里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可外面已经炸开了锅。
顾明烛黑水渊破境化神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凌云宗。
紧接着传开的，是另一件更离谱的事。
楚星遥替顾明烛挡了穷奇一击，差点死在黑水渊。
大殿外，几个内门徒生围在一起，脸上皆是震惊。
“楚星遥？替大师姐挡命？”
“她不是最怕死了吗？平日里被红嘴灵鹅追一下都能叫半座山听见。”
“真的假的？该不会传错了吧？”
“慕青长老都亲自去了霜寒洞府，还能有假？”